大师(73)_科尔姆·托宾

七三

　　城市里的日头黯淡下来，粉红色的落照与大运河两岸宫殿上苍白而丰富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水光反映着布满红色和粉色云影的天空，他们朝淡水湖驶去。现在他们轻松下来了，但仍没有说话，也不当对方就在身旁。亨利欣赏着光照和建筑物，又回头望了一眼安康圣母教堂，感到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他累了，但他好奇提陀究竟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他想，这就好比与她再次见面，远离朋友、家人和一连串的社交活动，相会在平静的地方。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没有人会发现他来过这儿，提陀不太可能会主动把这事告诉他们的朋友。提陀载着他驶出丽多岛，进入到亨利从未去过的水域时，惟一一个看着他们的人就是康斯坦斯。他们划着划着，终于只有海鸟和落日为伴了。

　　起初亨利以为提陀会去寻找具体的位置，但他很快发现，他漫不经心地前后划桨，但非常确定他俩目前要做的事。两人目光相遇，提陀提示亨利说应该开始他们沉重的任务了，而亨利摇了摇头。他想，他们也能把她的遗体运来，抬起来从船上扔下去，让她沉到水底。提陀继续绕着一小块地方转圈，看到亨利不动，他略带责备和愠意地笑了笑，把撑杆放下，平底船开始在宁静的水上轻轻摇晃起来。提陀为自己祈祷之后，便去拿第一条连衣裙，把它平平地放在水上，好像水是一面床似的，仿佛裙子的主人正打算外出，即刻就会走进房间。两人看着衣料的颜色渐渐变深，开始下沉。提陀放下了第二件，接着是第三件，每次都轻轻地放到水上，他做这些事时，伴随着缓慢平静的动作，每次衣物漂走，他都摇晃起脑袋，不时地动着嘴唇祈祷。亨利看在眼里，但没动。

　　平底船轻轻摇晃，亨利不知船是否在往哪个方向漂去，只是静坐不动。她的内衣沉下去时，他想到这些托运物品就在他们下面，缓缓地沉入海底。

　　提陀去拿撑杆时，他们同时看到不到十码的地方有一片黑色的东西，提陀喊了一声。

　　在四合的暮色中，它像是一只海鸥，或是从深处浮到水面上的圆圆的东西。提陀双手持着撑杆，像是在自我保护。接着亨利看出那是什么了。有些衣服像黑气球一样又浮到水面上来了，证实了他们刚才进行的奇特的海葬，它们的胳膊和肚皮都漂在水上。调转船头时，亨利发觉威尼斯笼起了一层灰色，很快淡水湖上也要起雾了。提陀已经把平底船向咸水区撑去，亨利看着他用撑杆把浮起的衣裳压到水下，杵在那里，接着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件局部浮起来的衣服，又把那件再推下去，动作猛烈，决心十足。他不停地推啊，扎啊，沉下一件衣服，又去弄另一件。最后，他扫视水面，确定不再有衣服出现了，但它们似乎都还在深色的水面之下。接着，几英尺外，一件突然浮了起来。

　　“别管它！”亨利叫道。

　　但提陀已经过去了，他又祈祷了一番，拿撑杆找准衣服的中心，扎了下去，他支着撑杆，对亨利点点头，像是在说他们的工作完成了，虽然艰巨，但毕竟结束了。随后他拔起撑杆，回到他的船头位置。是回去的时候了。他熟练地慢慢地把船撑过淡水湖，向躺在黑暗中的城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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