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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第八章 一八九八年六月

  他看着他的小说家朋友朝客厅的窗口走去,但没告诉她,若是坐在他原先给她安排的位置,可能会更舒服。她找了个背光的地方。他想她是否记得,她的那些女主角,有两位,甚至是三位也是这样走进房间,故意欣然背对着大窗户坐下,以便别人在最好的光线下观察她们。

  然而弗罗伦斯·莱特夫人一坐下来,就皱眉,扭脸,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面孔。她每说一句话,就有激动的表情变化,微笑,蹙眉,皱起她完美无瑕的鼻子。他好奇她的脸怎会经受得住这么多反复无常的变化。他很快又想,会爆发山崩的,会出事的。同时,他兴致勃勃地听她讲她在意大利的生活,讲她的下一部书,她迷人的女儿,讲到拉伊的火车多么慢,讲她只能待上很短的时间,就得回到六岁的漂亮女儿——仆人们正在厨房里招待她——身边去,这点让她感到遗憾,又讲她女儿的教育和遗传,接着又回到了意大利和死亡的话题上,亨利的好友、小说家康斯坦斯·费尼莫尔·伍尔森自杀了。

  “在威尼斯,”她说,“他们在谈论你,说你为何突然离开,一直没再回去。他是一个艺术家,我告诉他们,一个非常优秀的艺术家,不是外交官,但他们想见你。威尼斯悲伤着,它一直悲伤着,但如今更悲伤了,我觉得有些人是不认识康斯坦斯的,但他们也说在怀念她。可怜的康斯坦斯,你知道我没法去那些街道。我只能转过身去,我不知道你会怎样做。”

  门慢慢开了,弗罗伦斯·莱特的女儿悄悄地走进房间。小姑娘表情平静地打量着屋子。她穿着一条蓝色长裙。亨利发觉她的双眸是特别柔和的蓝色,她的皮肤光洁白皙。她当时站在那里,对正在交谈的母亲表示尊重,他觉得她美丽极了。他从沙发上向她伸出双臂,她不假思索地静静朝他走去,抱住了他,坐到他大腿上,用两条胳膊箍着他。

  “当然,我们都去看她的墓了,”他的访客继续说道,“有些墓碑,你一看就知道那个人已经安息,他们自然而然躺在那里。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怜的康斯坦斯是那样的,虽然墓园是最好的,她会喜欢,但我不觉得她安息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

  亨利听着弗罗伦斯夫人说下去。他没有跟坐在他腿上的女孩说话,以为过一会儿,她自会朝房间那头的母亲走去。可显然她觉得很舒服,胳膊渐渐软了,睡了过去。他不知道在陌生人身边觉得安心是不是这个孩子的一种魅力,但他不准备去问她母亲。

  孩子醒来时,屋子里的光线暗下去了,女佣把茶端走,弗罗伦斯·莱特夫人已经讲了许多话题。女孩睁开眼睛,朝他微笑。他被深深打动了,仿佛她怀着孩子对父母的信心来到他身边,带来了信任和好运。她站起来时,他朝她笑了笑。

  弗罗伦斯·莱特夫人没有评价刚才发生的事,他也什么都没说。他尽力不让这小女孩感到尴尬。她是那么自然地来到他身边。他们离去时,佣人们过来跟她道别,显然她去厨房和食品间时也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这孩子却第一次害羞了,拉住母亲不放,母亲对她说话的口气谨慎又坚定,鼓励她稍微笑一笑,挥一挥手再走。

  他回到客厅,坐在刚才坐过的沙发上,觉得那天使般的孩子仿佛还在这里似的。自从数日前回到伦敦,他就开始写作,强迫自己白天待在书房里,不写信回信,也不邀请任何人来看他。弗罗伦斯·莱特夫人却比他聪明,拍了封电报来说她已经在路上了,还明确表示不需要回复,然后正如她说的那样来了。

  现在兰慕别墅的灯亮起来了,他回到写字台前,开始思索她是怎么形容威尼斯的。他面前有封信是巴尔巴罗府邸的主人,柯蒂斯夫人写来的,他曾多次领略过她的好客之情。她也用同样的话形容过这座城市。她写了它的悲伤,还写了那座建筑物附近的街道,康斯坦斯·费尼莫尔·伍尔森就是从那座楼的二楼窗口跳出去的。

  她的死,正如他妹妹爱丽丝的死,日复一日地和亨利在一起。她的形象来了又去,有时是她了无生气的破碎躯体躺在她窗下的街道上,有时是一个细节,当他跟她说话时,她的嘴唇安静地蠕动,她听力不佳,便竭尽全力想听懂他在说什么。他看到她在贝罗索加多的阳光下,撑着阳伞,穿着白裙,朝他微笑,仿佛她正让人给她描绘精致的肖像,往往他尚未开口,她就完全给予特许,也许那是她最为幸福的时光。他觉得她是他最好的朋友,是家人之外与他最亲近的人。他仍然无法相信她死了。

  沃尔斯利夫人建议他为兰慕别墅购买的物品中间,有一盏苏塞克斯的灯,它显示了他所居住的海岸一角,海与陆地的关系变更。他愉悦地想到,拉伊和温切尔西之下的大地不断移动,海岸不停变化。海岸线没有固定,也没有嵌在石头里面,他喜欢把它想成是可以随意猜度的。有时候,他在自己明亮的花园房里来回踱步,或坐在楼上的会客室里望着灯光,他会天马行空地想到他大笔一挥,或说一句话,河流就会改道,大海就会奔涌,或者海岸线上会出现一个新的小小的锯齿。

  现在拉伊和温切尔西的位置都近乎愚蠢。他喜欢对他的来客们说,十三世纪一场特大暴风雨毁了温切尔西大量沙滩,镇子的未来也受到威胁。他喜欢告诉客人,镇子因此搬迁,老镇像幽灵一般留在原地,也像是古老家族的最后一代人,只留下陈旧的记忆和渐渐消逝的财富,而另一个篡夺其地位的家族兴起了。但新兴事业的成功也不会长久。他会接着说,大海和陆地作战时,一般赢的都是大海,消失的都是陆地。拉伊和温切尔西——新温切尔西——怀着伟大的蓝图和梦想要成为伟大的海港。但在之后几个世纪,陆地获胜了,一块不大的平原慢慢地,狡诈地在镇子和大海之间形成了,温和地然而却是实实在在地把大海推了开去,如今羊群在平原上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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