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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两人轻轻地走过屋子,来到厨房,她小声讲了几句威尔基的康复情况,便关上门,提高了声音。

  “他要回去打仗真是疯了,”她说,“好像他受的伤还不够,受的罪还不够。”

  “他对这个事业满怀理想。”亨利说。

  凯特姨妈不敢苟同地撅起嘴。

  “到战争结束,他还是不会定不下来。他跟所有詹姆斯家的人一样,只有你不同。”她继续说道,“顽固,满脑子愚蠢的激情。”

  她看了看他的脸,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过了,但他被逗乐了,朝她笑了笑,表示她可以再说下去。

  “你父亲的家里人都一个样。如果他们喝一瓶酒,就会喝上几千瓶。赌一个晚上,就能倾家荡产。看一页神学,就会……”她停下来摇头叹气。

  “你知道,他们一半人都年纪轻轻就死了,让你的表兄妹都成了孤儿,坦普尔家的姑娘和可怜的格斯·巴克。当然,那个老爷,奥尔巴尼的老威廉·詹姆斯当时跟阿斯特先生一样有钱,但阿斯特家的人都很会做生意,是头脑清醒的人,而詹姆斯家的人在老爷死后只会赌博、喝酒,年纪轻轻就送命,一意孤行地搞愚蠢的事业。每次我听威尔基说要回去打仗,我就分明看到了随时会做蠢事的詹姆斯家的人。威廉一会儿要当画家,一会儿又要当医生。你是家里惟一一个像我们这边的人,也是惟一一个靠得住的。”

  “但我去年也学了法律,改变了主意。”亨利说。

  “你对法律没激情。你这样做是为了好离开这里,战争那么疯狂,你却做得很对。如果你留在这里,他们会让你参军,那你就会被切掉半个,在这里一瘸一拐的了。”

  她的语气尖锐起来,目光锋利,几近狂热。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就像一幅画中的老妪,既明智又疯狂。她住了口,让嘴和下巴停下来。她看着他,等着回应。但他没说话,于是她又开说了。

  “你一贯如此,知道怎么照料自己。至少我们还有你。”

  儿子的第一篇小说发表后,老亨利又一次不安分起来,说他决定让大家定居波士顿。亨利很高兴离开纽波特。如今他把自己的小说对家人保密,只给他们看他给杂志写的评论,《大西洋月刊》、《北美评论》、《国家》。他瞒着大家,每天谨慎而缓慢地写着一篇小说,说的是一个把母亲和爱人抛下,跑去打仗的小伙子。一提起笔,他就沉浸在纯粹而艺术的创造中,仿佛写的是蔡尔德教授收集的民谣。他塑造了难以相处的、骄傲而野心勃勃的母亲,她勇敢而快乐的儿子约翰,以及纯真、美丽、撩人的情人利齐。每个情节他都认真创作,次日早晨把前一天写的东西再读一遍,不停地删补。他想写快些,那样就会有速度和叙述的流畅感。后来在灯塔山家里新租的公寓里,他想到一件使他震惊的事,但没有因此停笔。

  “第四天傍晚,暮色苍苍,约翰·福德,”他写道,“被担架抬到了门口,他的母亲面带僵硬的悲痛,大步走在他身边,朋友们默默地在周围伸出援助的双手。”

  约翰病情太重,无法移动,而他的伤势也不允许情人利齐来探望他。下笔时,亨利觉得自己极为贴近在清醒的生活中以及大多数梦中的担忧:他受伤的弟弟的命运。他父亲不会因他写了不道德的题材而责骂他,威廉也不会因为他写了他所不知道的世界而嘲笑他。一个镜头突然闯到他心里,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会丢了它:“利齐从约翰门前转过身,从一堆布头里拿起一块,那是匆忙间被扔在厅里的旧军毯。她把它裹在身上,走到长廊上。”

  他想去食品储藏间后面的棚子里找那块从威尔基那里得来的毯子,但随即想起他们现在是在波士顿,不是纽波特,毯子自然是在搬家时扔掉了,或者还留在那里。他开始回忆毯子的气味,战场和军队的气息:“旧毯子上有股奇怪的泥土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突然之间,年轻姑娘的感官被前所未有地带到了遥远的南方阵地。她看到大家躺在湿软的地上,抽着心爱的烟管,紧紧地裹着毯子,黄昏微亮的天穹笼罩在他们身上,也笼罩在她舒适的弱体上。她的心飘摇在这些景象之中……”

  这是一种新鲜的力量感。记忆突袭而来,熟悉的事物呈现眼前,那是他私己的存储中如此深沉的部分,无人会知道他历史中的这一刻从何而来,他相信自己做了件勇敢而有创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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