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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这本书对他心智的袭击并非突如其来,书的魔力开始对他起作用时,他仍然不知自己已被拉进去,被抓住了。他说不清是何时,《红字》开始闪光,和他读过的巴尔扎克小说一样展现力量。和家人用过晚餐后,夜幕缓缓降下,读书间隙,他把书放下时惊讶地发现霍桑笔下并没有新英格兰普通琐细的卑微,也没有滑稽的言语癖好和气质举止。霍桑没有去写稀奇古怪的事,也避免了琐细。他将选择和机遇放在伸手可及外,相反追求深透,写的是单个人物、单个动作、单个地点、单个信仰,以及单种发展,并用象征性的黑暗的森林将它们包裹起来,那是充满了罪恶与诱惑之地。亨利想,霍桑没有观察生活,没有对之进行想象,也没有寻找一套符号、意象来运行生活。通过物质的匮乏,社会本身的狭隘和冷淡,不成熟的人际关系和清一色乏味的信仰,霍桑利用了新英格兰所缺乏的东西,从沧桑无情的视角创造一个故事,在整个夏夜抓住了读者的心。

  他读的大部分书都没法跟别人讨论,除了佩里,或许还有威廉,但次日坐在餐桌边,他却向家人问起霍桑。顷刻间,父亲容光焕发。哎,原来他六个月前遇到过这位小说家。当时他去波士顿参加星期六早晨俱乐部①的聚会,他是特邀嘉宾,他看到霍桑也在人群里。他父亲说,那次聚会让人不大满意,因为弗雷德雷克·赫奇②老是喋喋不休,大多数时候都在唠叨些废话,所以也听不清霍桑说了些什么。他说得也不多,人挺腼腆的,但更不妙的是,他举止粗俗,不讲礼仪。他或许更愿意去储藏干草或去林中小径散步。亨利父亲记得霍桑最主要的一件事是,餐上桌后,他对别的东西没有兴趣,只是垂眼盯着餐盘,吃得狼吞虎咽,以致没人敢问他问题。

  ﹛① 星期六早晨俱乐部:成立于一八七一年,意在推动文化和社会交流,每年十一月至次年四月,每周六上午聚会,主要内容是讲座和讨论上周的话题。﹜
  ﹛② 雷德雷克·赫奇(1805-1890),美国超验派先驱之一。﹜

  凯特姨妈说,几年前在波士顿,她认识霍桑的一个妹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士,尽管相当无知,仍然讨人喜欢。这个妹妹对她说,她哥哥结婚后就臻于化境了,直到那时他仍然闭门不出,叫家人把他的饭菜放在他房间上锁的门外。凯特姨妈说,他白天不出门,除了他房间里的一小方窗口,也不见天日。除了晚上,他极少在他居住的塞勒姆镇上散步。她说,他妹妹对她说,这个小说家在黄昏时分会沿着海岸走上几英里,要不就是在塞勒姆沉睡的街道上转悠。她说,这就是他的消遣,显然也是他与生活最亲密的接触了。凯特姨妈还语带险恶地补充说,他妹妹告诉她,纳撒尼尔从未从写作中赚到过一个子儿。

  接着老亨利问威尔基和鲍勃的看法,因为他俩在桑博恩跟小说家的儿子朱利安是同学。但连几乎从不迷惘的威尔基也想不出能说朱利安什么,除了说他人很好。鲍勃在餐桌上说,他此刻才相信老霍桑是个牧师。他以为只有女人才会写小说。

  这时亨利的母亲才开口。她打断大家的笑声,说她认识霍桑所有的妹妹,她们告诉她,纳撒尼尔踢球时受过伤,那给他带来很大痛苦和不便,好几年都只能卧病在床。她冷冷地说,正是这样才使他成了作家。

  亨利找到佩里讨论这本书,告诉他自己所了解的作者情况,却发现佩里所知更多。纳撒尼尔·霍桑最近正在欧洲广为游历,特别是在英国和意大利。他并非亨利父亲以为的那种乡巴佬,而是一位严肃的艺术家,读得多,走得也多,可能是美国最高雅的人之一。那个夏季余下来的日子里,亨利和佩里一边为上哈佛做准备,一边把霍桑所有的书一读再读,几乎每天见面分享各自的印象。

  第一个夏天的战争似乎出奇的遥远。尽管朴次茅斯丛林的战地医院就在近旁,也不能把战事带得更近。他们听说,他们几乎可以像旁观者和参观者那样去看望养伤的士兵,这群伤病员躺在帐篷里或是临时搭就的简陋棚子里。亨利和佩里一起坐船去查探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目光从伤口和断肢上移开。一到营帐,他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寂静。他和佩里不知道该走到谁那里去,是不是该征得同意。没有人朝他们走来,他们简单地问了问一个坐在帐篷外面的圆木上、只穿裤衩、胡子拉碴的士兵。他声音轻和,但语调淡漠,目中无神。他懒得细说,只说这两位来访者可以随便问人,随便参观。谈话结束后,他们不知该如何告辞,佩里给了士兵一个硬币,这人慌忙藏好,环顾周围看是否被人看到。

  病员们了无生气地躺着,半死不活地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两个从纽波特来的人。亨利最先吃惊的是这些人看上去都那么年轻,那么娇嫩青涩。他和佩里在士兵中间分头行动,他油然而生强烈的同情心,非常想去安慰他们。他原以为会看到伤口、鲜血和绷带,但看到的大多却是发烧和感染。他走到他自觉可以去的地方,那里注视着他的目光似乎友好,那里的人似乎没有因高烧而不可接近,也没有太过敌对的情绪。他一开始没有多说话,以免他的嗓音、音调和衣着打扮会显得过于讲究而冒犯他们,但很快他发觉这并不要紧,他从士兵那里得到的是腼腆而又戒备的欢迎。

  他看到有一个人比他还小,金色头发,明净的蓝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和恐惧。他礼貌地问这小伙子,他是怎么受伤的,并凑上前去听他回答。小伙子起初什么都不说,只是摇了摇头,但接着他像是被打断似的接上了先前的话,开始讲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子弹射入大腿,他说,他一点都没感觉,仿佛这就是他的问题了。他说就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当他把手放下去摸到那地方时,火燎般的剧痛开始了。

  小伙子说,他讨厌等待,整天坐在那里无事可干,接到命令要走这条路,又接到命令要走那条路,谣言纷纷,但什么都没发生。他说,现在等待结束了,但他希望能回去再次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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