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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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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在英国期间,他写了两部小说,都浸润了妹妹的世界的独特气氛。他理解一个生活在改革年代的女人的难处,一方面是成长的规则,另一方面是改变规则的需要。他还觉得,更难的是一个女人在一个思想自由的家庭中成长的两难,一方面是将自由的想法付之言行,另一方面是处处保持正统和循规蹈矩的形象。当他开始写《波士顿人》时,他毫不困难地想象出两个人为争夺对第三者的控制权的斗争。 这种斗争曾短暂出现在他和洛林小姐之间,后来他放弃了,把战场让给了她。另一部小说《卡萨马西亚公主》也是在爱丽丝来英国后写的,他写出了她的双重性格,但他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她一半是公主自己,娇弱,有才,拥有隐藏的力量,刚到伦敦。另一半她应该看得出来:她是罗西·穆尼蒙特,卧病在床,“古怪的卧床不起的小病人”,“矮小、老练、尖刻、脆弱,且喋喋不休的妹妹”,“坚强,灿烂的人,似乎是被病痛磨亮的。” 她读过他所有的作品,对这部新作大加赞赏,却对那个卧病在床、并被另两位主角所讨厌的妹妹不置一词。在日记里,她写到了亨利的勤奋和威廉的成功。她写到,这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不错的展示,又补充说,特别是如果我把自己弄死,那就是最艰巨的一桩事了。 于是,到了伦敦之后,她开始急切地迈向死亡。她已经跟死亡周旋了那么久。她告诉亨利,她盼望会得什么可确诊的病,所以对癌症的到来她是觉得如释重负。她只有四十三岁。她做梦看到一艘小船在海上颠簸,在一大团乌云下驶过,她看到了死去的朋友安妮·迪克斯维尔,朋友也回望着她。她准备到她那里去。 亨利和洛林小姐看顾着她,她则渐渐衰弱下去,病痛被吗啡抑制住了。她似乎一点没变,他想她是否会就这么去了,仿佛是在不经意间死去。但她却死得并不轻松。 一天,他走进她的房间,对她的变化大吃一惊。她满脸痛苦,呼吸困难,洛林小姐说她的脉搏虚弱不稳。发烧使她安静下来,她不时地剧烈咳嗽,干呕一阵,精疲力竭地躺下。当她想开口时,咳嗽又会发作,把她弄垮了,她只好不出声。医生说,她这样子是过不了几天了。 他看着她,竭力想要给予安慰。他被她吓坏了,也认为不管她说过什么,她自己必定也被吓坏了。每一刻他都以为她要走了,他等着听她在沉入死亡之前还会再说些什么。 这时候又有了变化。几个钟头之内,似乎所有的病痛和不适都平息了,咳嗽和发热也缓了下来,她脸上垂死的气息却更加浓厚了。她没睡着。他坐在她身边,希望母亲能在这儿对她说些什么,帮她离去,轻松地离开这个世界。他试着想象母亲在房中的样子,他几乎是悄声对她说来这屋子吧,飞到这里来,母亲,用您的温柔帮帮爱丽丝。他想问妹妹是否感觉到母亲的灵魂在房间里。 显然,她不会留太久了,但凯瑟琳·洛林说他不能在凌晨时分留在这里,他也同意说他做不了什么。他打算走了。但正要走时,却看到她又变得不安起来,没法在床上翻身,挣扎着呼吸。接着她喃喃出声,他和洛林小姐彼此飞快地交换了眼色。慢慢地,她用力提高了声音,他们都能清楚地听到她说的话了。 “我受不了再多活一日了,”她说,“我求老天别再让我多活一天。” 这句话帮助他缓缓地走过肯辛顿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一直担心当她到了最后一刻,她也许会最为害怕,怕她说的想死之类的话到了最后的日子无非是虚张声势。他觉得心里放下一块石头,妹妹说的话是认真的。他一直看着她,知道若换了他是她,他是会被吓坏的,但她不一样。她毫不畏惧。 夜里,凯瑟琳·洛林对他说,她浅睡过去了。他在她床边开始又一天的守护,想到她的梦境,希望吗啡能使梦变得金光灿灿,带走萦绕在她生活中的所有黑暗和恐惧。他希望她现在是快乐的。但他无法不希望她继续呼吸,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走。他看着她在死亡边缘徘徊那么久,没法想象她会死。医生来了,却被要求别再诊治她了,她已经不需要任何医疗帮助了。 对将近五十岁的亨利来说,这是他经历的第一次死亡。母亲和父亲过世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他曾在母亲的遗体旁坐过,但并未亲见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在书中写过死亡,但并不了解死亡,等过漫长的一天后,妹妹的呼吸越来越浅,似乎消失了,然后又浮了起来。他寻思着,她的意识中发生了什么,她锋芒毕露的智慧又会如何,接着他感觉到她只剩下一口口的呼吸和微弱的脉搏了。没有意志也没感觉,只有这具正慢慢走向终点的身体。这使他觉得她更可怜了。 他一直以为死亡之屋是个沉默的地方,寂静而又警觉,但如今他知道屋子里并不静默,因为还有妹妹不断起伏的呼吸声充填在空气之中。她的脉搏忽隐忽现,时而短暂停止,但她还没有死。他想母亲的死是否也是如此。爱丽丝是惟一一个知道的人,也是惟一一个他能问的人。 她的呼吸变得平顺有节奏了,睡眠也安稳了,他站起来触摸她。这个样子持续了一个钟头。她还没有打算要走,他想她现在是谁呢,最后的时间里,存在的是哪一部分的她呢?当她呼吸停止时,他一惊。虽然守护了这么多日日夜夜,他还是没有准备。她又吃力地、浅浅地呼吸了一次。他再次希望母亲能在这里坐在他身边,当爱丽丝最后离开时握着他的手。洛林小姐开始为她的呼吸计时了,她说,每分钟一次。最后一刻到来时,爱丽丝的脸似乎更明净了,有种奇怪的动人感觉。他起身走到窗口,放进一线亮光,再回到床边时,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房间终于安静了。 他留在她遗体旁,知道平静地躺在死亡之中正是她冀求之事。她的样子美丽而高贵,最初的怀疑过后,他相信,如果她能看到自己等候火化的遗体,她会为自己变成的样子感到冷森的欣慰。她的骨灰会送回美国,安息在剑桥①的父母的墓穴旁,这对他意义重大。他们不会把她埋在英国,不会把她留在远离故土的冬季泥土里,这使他感到安慰。 ﹛① 指哈佛大学所在的剑桥地区,本书中出现的牛津街也在该地区。﹜ 光线变化时,她的遗容也变了。她看起来既老又年轻,精疲力竭,又极为美丽。她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无力,但面容精致漂亮,他朝她露出微笑。他记得,凯特姨妈给她留下一件披巾和其他尘世之物以表纪念时,她怒火中烧。他和妹妹身后都不会留下子女,他们活着的时候,欠的只是自己。他们没有直系继承人。他们都在婚约、深厚的伴侣关系,以及温暖的爱情之前退缩了。他们从不想要。他觉得他俩都被贬逐,被流放,孤独自守,而他们的兄弟姐妹都成了家,父母相继过世。悲伤而温柔地,他抚摸着她冰冷、平静的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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