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大师 | 上页 下页 |
| 一四 |
|
|
|
爱丽丝有朋友,有访客,也会出门。她渐渐学会了与哥哥们的熟人的妹妹们交好。但亨利注意到,当一个年轻男子进入屋子时,她的举止就变了。她无法放松下来,沉默时充满了力量。她会变得多嘴饶舌,说些不着边际模棱两可的话。她身上有种极度兴奋和不安的感觉。他明白这些社交活动会让她筋疲力尽。 甚至家庭聚餐也是对她的考验,鲍勃和威尔基以戏弄她并把她说得哑口无言为乐事。那些年正是他们父亲最忙碌的岁月,他们横渡大西洋去寻找东西,却无人知道找的是什么,这是从他父亲深沉热切的困惑中产生的一种消遣。他们被拖来带去,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旅馆到公寓,从家庭教师到学校。他们说着流利的法语,知道自己会变得疏离。他们五个都和他们那代人分开了,他们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也更少。多的是,更了解欧洲城市的富裕和历史,更清楚孤独和动迁的滋味,更明白孤立无援、自力更生的体验。少的是,对美国的了解,以及他们同时代人编织起来的关系和情感网络。那些年里,他们学会互相依靠,彼此间说话亲密,互相包涵,行动一致。他们就像一个有着老城墙的城池。无论围攻多么厉害,也没有人能打破他们的防守。日渐长大的爱丽丝就陷在了城里。 亨利并不真正记得在巴黎时,萨克雷到他家用餐的事,但他记得萨克雷其他场合的事。有件事被一再讲述,家中的每个人,包括他们那总是谨言慎行的母亲,也相信跟每个来访者说这事是有益无害的。 爱丽丝那时候有八九岁了。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小说家身侧,亨利知道,这对她来说可不好过。她会对自己做出的每个动作、她的刀叉碰到的每一口食物都紧张兮兮的。进餐时,她会寻思这个大人物对她有何想法。亨利知道,在这种时候,她的脉搏会加速,她想要给人留下印象的企图会很复杂,会变得局促不安,会特别用心努力。 他不记得她那些年里穿过裙衬,但此事的焦点在此。萨克雷向她转过身,仔细打量她的服饰。 “裙衬!”他说,“我真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堕落了啊。” 这也许是善意的评价,却给他妹妹带来突如其来的打击。后来的时间,她惟一的感觉就是羞愧难当,好像一个秘密、她隐秘的那部分被曝光了。他记得这句突兀的评价,看到妹妹的不知所措,看到她试着微笑一下。只有亨利知道这有多残酷,但其他几个人把这事在别人——只要是肯听的人——面前炫耀时,他也未加阻止,他们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爱丽丝也在场,听着自己被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小说家羞辱的时候。 威廉最为年长,也是最坚强的。无论走得多远,事情发生得再突然,似乎都对他毫无影响。在同学中,他很厉害,人缘又好。他确信自己有权参与下一个行动。他喜欢喊叫,喜欢噪音,喜欢大嗓门的伙伴。他喜欢把门摔得砰砰响,喜欢运动。无人注意到他书生气的一面,若不是他开始大胆跟父亲争执,他自己或许也不会注意。他做起那种事来,津津有味,兴致勃勃,才十岁出头,就开始鼓捣文字、词句、想法,就像他之前鼓捣篱笆和修整的草坪一样。 爱丽丝想在威廉面前表现得成熟,像个有阅历的女人,像个十八世纪的法国日记写手。他们母亲有一天说起内德·洛威尔深受豪威尔斯①新作中对波士顿描写的影响,爱丽丝显然有话要说,大家都朝她看去,她却开不了口,脸涨得通红。 ﹛① 威廉·迪安·豪威尔斯(1837-1920),美国小说家,散文家和编辑。﹜ “啊,可怜的人!”她期期艾艾地说,“如果他这样被一部小说影响,就有人会想他对罗马劫掠①是持什么感想,或者说对他妻子的挑逗有什么感受。” ﹛① 公元410年,西哥特人入侵古罗马,将之洗劫一空,这在文明史上具有重大影响,史称“罗马劫掠”。﹜ 再一次,餐桌静默下来。他们的母亲把椅子朝后一推,像是要站起来。另外几个惊诧地看着爱丽丝。威廉没对她笑。她垂下目光。她误算了时机,他们都明白了,如果放她到外面去,她会给人留下多么古怪的印象。 她的这种形象长留在他心中,她那充满了困惑和私密的内心生活与已经为她计划好了的生活之间的距离,令他琢磨不已。伦敦漫长的冬季渐渐缓和下来,白昼在变长,他什么长篇也不写,只是为短篇做着笔记,试着写了几个开头。妹妹的早逝一直令他挂怀,他一处处地想起她那另类生命的细节,可他一点儿也不希望想这些,这只能增加他对昔日不再的感怀。 他还记得,妹妹十八岁还是十九岁时,有一天晚上,他回家来有事要说,不知是他听过的他父亲会感兴趣的一个讲座,还是他发表了什么东西。他兴高采烈地进门,碰到凯特姨妈,她说他妹妹不舒服,他猛吃一惊。 他坐在楼下,听到爱丽丝的哭声。父母都在照料她,凯特姨妈每隔片刻就上楼,在她房间外面团团转,或者跟他们一起照料片刻,接着又下来心急火燎地告知亨利情况。他记不大清姨妈用什么话来形容爱丽丝的不适了。可能是突发疾病,也可能是神经过敏症,但他知道那晚父母轮流过来跟他说话,他注意到他们对眼前困境的亢奋之情。他们神经质的女儿以及她奇怪的毛病赢得了他们的怜悯和关怀。 那晚,楼上房间里她的抽泣声没有低落下去,亨利知道她被抱着、哄着,他也发现,母亲以前只关心千篇一律的家务事,爱丽丝对她不怎么搭理,如今女儿却非常需要她。她下楼来到昏暗的客厅,坐在亨利身边,仿佛因为如此被人需要而产生了一种满足感。 没有什么东西如其表面所示。他为他的小说想出了一个女管家,这个人千娇百媚,聪敏伶俐,又非常称职。他因她新任务的挑战而激动起来了,她负责照顾大主教对他说过的男孩和女孩。他也想到了母亲和凯特姨妈,她们其中一个人提着盏灯,走进他坐着的客厅,两人又焦虑又疲惫。他母亲的嘴紧抿着,但眼睛很亮,双颊发红,两人都坐到他旁边。爱丽丝闷闷的哭声从楼上传来,两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神色严峻,俨然很有责任感,比他多年来所知的更有生气,也更加投入。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