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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这里还有其他人,”她又开始了,“他们能从他的贵族仪范上学到不少。您知道,我们在伦敦是定期受邀去几处大别墅的。但我们却不认识沃尔斯利爵爷,也不认得他夫人。我们刚来时,霍顿爵爷举办了一个私人晚宴,他很好心地把我们介绍一番,我的座位在他旁边,我的丈夫也是个大好人,钱也很多,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他是个老实人,当然啦,很不走运地被安排在沃尔斯利夫人旁边。”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进一步提高了愤慨的音调。

  “沃尔斯利爵爷肯定在打仗时学过信号系统,他肯定暗中叫她不要理会我的丈夫,他也压根不来理我。他真是够粗鲁的!她也够粗鲁的!霍顿爵爷难堪得不行。我相信,他们,沃尔斯利夫妇是非常、非常粗鲁的一对儿。”

  亨利看情形是该结束谈话的时候了,却看到她正在细致地寻找粗鲁的迹象。可是他觉得跟继续听她讲上几分钟相比,粗鲁实在是小事一桩。

  “恐怕我得即刻回我房间去。”他说。

  “哦,我也要回去了。”她应了一声,却堵在门口。

  他朝她走过去时,她也没动。她的脸固定在愤恨的微笑中。

  “当然啦,现在我们不会被邀请去皇家疗养院了。我丈夫说,如果有邀请,我们也不去,但我自己很想去看看,据说那里的晚宴真是太棒了,主人的粗鲁除外。年轻的韦伯斯特先生也会去那里。他是下院议员,我丈夫说他前途无量,有朝一日会当上首相。”

  她顿了顿,朝他头顶上方看了一会儿,缩了缩脸颊,又继续了。

  “我们还不行,我就对我丈夫这么说。但您有很大的优势。您是个美国人,没人知道您父亲是谁,您祖父又是谁。您是谁都可以。”

  隔着地毯,他冷冷地站着看她。

  “我不是想冒犯您。”她说。

  他还是不说话。

  “我是说,美国人好像有很好的民主政治。”

  “很欢迎您去美国。”他说道,鞠了个躬。

  两天后,他离开都柏林堡,穿过城市去基尔迈汉姆的皇家疗养院。他以前见识过爱尔兰,一次是从科克郡的昆斯顿到都柏林,也曾在金斯顿短暂逗留。他喜欢金斯顿,喜欢那里海洋的光彩和静谧井然的感觉。但此次出游却让他想起横跨全国的那次旅行,举目都是令人厌恶的肮脏邋遢。旅途中好多次,他都不确信是不是某幢屋子被部分夷为平地了,还是里面住满了人。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像是被毁掉了,或者是部分毁掉了。烟从半朽的烟囱里腾起,从屋子里出来的每个人都会冲着过往马车大呼小叫,只要车子缓下速度,他们就不怀好意地奔过去。他觉得自己没有一刻不在他们怀有仇意和责难的目光注视之下。

  在某些方面,都柏林是不同的。下等人和有修养的富人更多地处在一起。但爱尔兰的穷鄙之态还是在城堡大门上显现出来,使他心头沉甸甸的。现在政府的马车正载着他从城堡前往皇家疗养院,他越发注意到了爱尔兰人的阴郁。他想移开视线,但办不到。最后几条街较为狭窄,他无法不留意到那些面孔和楼房的穷酸相,感到随时都会有胡搅蛮缠的妇人和小孩出来把路堵住。若是威廉和他一起来,兄长就会有严厉的话来谴责庭院居然是这样的一派荒芜。

  马车开到皇家疗养院大街时,他松了口气,倒是吃惊于宏伟的建筑物,雅致、整齐、端庄的庭院。这就像挣扎过重重深渊,进入了国王的天堂,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就连过来迎接、帮他提行李的仆从也不一样了,举止都不同凡响。他觉得应该要他们把门关起来,好让他看不到这个城市的穷酸相,直到他非看不可为止。

  他知道这所疗养院是在十七世纪时为老军人修建的,他第一次参观时,就听说有一百五十个老军人住在直通中央广场的长廊,在四周熠熠生辉的建筑物中快活地养老。当沃尔斯利夫人抱歉说他们住得太近时,他对她说,觉得他自己也是一个老军人,或至少也是个正在老去的军人,如果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床位,他肯定会觉得舒适自在。

  他的房间靠近河畔和公园,看起来不像是在疗养院里。早晨他醒得早,草坪上笼着一片白雾。他又睡下了,这次睡得又熟又安稳,却被屋内暗处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吵醒。

  “先生,我拿来了洗漱用的热水,只要您方便,我就往浴盆里放水。”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英国腔调,嗓音柔和,令人安心。

  “夫人说,您想在房间里用早餐也行。”

  亨利要求立刻洗澡,并在房中用早餐。他寻思着夫人会怎么看待他一直到午餐时间才现身,觉得自己可以拿艺术来作孤僻的特许权。想到上午可以独自和窗外景色以及漂亮的房间待在一起,他就心中欢喜。

  他问那个男仆叫什么名字,却发现他根本不是男仆,而是一个陆军下士,他发觉沃尔斯利家有一大帮这种人任他们差遣。他叫哈蒙德,说起话来安安静静,样子平和谨慎。亨利立即感觉到,如果哈蒙德彻底退役,会是一个相当吃香的男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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