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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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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要发言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走到主席台旁发言;他们发言的方式都是一个样子,中立,单调,就连如何开头,如何阐述话题,都是一个模式,这模式该是早已约定了的,因为所有的人都在采用。从听众的窃窃私语中,我明白这里有过一场争议,不过那些争议很隐蔽,总要先说上一番赞成原先说过的话。我感到很多发言的人,都在生奥马尔·巴萨卢奇的气;而那个年轻人呢,正歪着身子坐在主席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熟皮烟草包和一只英国短烟斗,并用他那双小手悠悠闲闲地把烟斗装满,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一口口抽起来,胳膊肘撑在桌上,单手托着脸颊。 大厅里烟雾弥漫。有人建议打开一会大厅高处的一扇小窗。一股冷风吹进来换了一下空气,但很快也从外面带进了雾气,转眼间大厅的这头就几乎望不见那头了。我坐在自己座位上,仔细打量着身处寒冷中的这群人静止的脊背,有的人脊背上的大衣翻领竖着,我也打量着主席台上裹着大衣的一排轮廓,还有那个站着说话的人,他壮得像头熊,所有的人都被卷裹在那雾气里,被浸透了,同样被卷裹、被浸透的,还有他们的言语,他们的执拗。 克劳迪娅二月份又回来了。我们去公园尽头河边的一家豪华餐厅用餐。我们看着玻璃窗外的河岸和植物,这一切空气的颜色构造出一幅古老的雅致风格的画。 我们怎么都无法相互理解。我们讨论着这个主题:美。“人类已经丢失了对美的感受力,”克劳迪娅说。 “美是应该不断被创造出来的,”我说。 “美就是美,是永恒的。” “美从来都是从碰撞中诞生出来的。” “是啊,希腊人!” “希腊人又怎么啦?” “是文明!美是文明!” “所以……” “那不就得了……” 我们可以这样一直争下去直到明天。 “这个公园,这条河……” (“这个公园,这条河,”我想,“都是次要的,也能起个安慰安慰我们的作用;古典的美和现代的丑是可以毫不冲突的。”) “这条鳗鲡①……” ﹛①俗称白鳝。﹜ 餐厅中央有个玻璃水箱,一个鱼缸,里面游弋着几条硕大的鳗鲡。 “你看!” 几个顾客走过去,看上去像是这里的贵客,一个喜好美食的富裕的家庭:母亲,父亲,长女,青春期的儿子。在他们身旁的是maître①,穿着燕尾服,挺着白色的衬衫硬前胸,肥胖,高大;他握着一只小网的把手,就如同孩子们捕蝴蝶的那种小网。这家人注视着鳗鲡,严肃、小心;过了一会那位太太举起一只手,指着一条鳗鲡。maître就把小网浸入水缸,迅速逮着那条鱼,捞出来。鳗鲡在网里扭动、挣扎着。maître向厨房走去,身前举着那只小网就像手持着一杆长矛似的,网里的鱼奄奄一息。一家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鱼而远去,然后坐回到桌前,等着它被烧好后再送上来。 ﹛①法语:餐厅总管。﹜ “残忍……” “文明……” “一切都很残忍……” 我们没叫出租车,步行回去了。草地、树干被一层从河面上升起的薄纱般的东西缠绕着,又浓又湿,那纱在这里还是自然现象。克劳迪娅走着,裹在她斜领的裘皮大衣里,戴着皮手筒,顶着皮帽子。我们是一双相爱的影子,也是这画中的一部分。 “美……” “你的美……” “有什么用?反正……” 我说:“美是永恒的。” “噢,你是在说我之前说的那个?” “不:正相反……” “跟你永远没法说话,”她说。 她从林荫道上走开了,仿佛想独自离去。一片薄雾擦地飘过:她穿着皮衣的silhouette①走着,就像一点也没挨着地面。 ﹛①法语:剪影。﹜ 晚上,我陪伴克劳迪娅回宾馆,大厅里全是穿着smoking①的先生和袒胸露背的女士。那天是狂欢节,宾馆大厅里有个募捐化装舞会。 ﹛①英语:晚礼服。﹜ “太好啦!你留在这里陪我吧?我去换件晚装。” 我不是那种参加化装舞会的类型,觉得不大自在。“但我们没有邀请函……我还穿着棕色的衣服①……” ﹛①意大利语“穿着棕色的衣服”,是指着衣不得体。﹜ “对我来说不需要什么邀请函……而你就是我的舞伴……” 她跑上楼换衣服去了。我不知道该待在哪里。那里全是初次穿上晚装的姑娘,进入大厅前正忙着涂脂抹粉什么的,交换着连绵激动的低语。我站在角落里,尽量把自己想成一个去那里送包裹的小伙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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