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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奎因托对那张桌上那些人之间流动着的什么东西生起一种剧烈的妒意:利益的意义,对事物的感情,具体且不肤浅的热情,对一种不仅是物质上更好状态的渴望,还有一种平静的分量,还有点骨子里的沉闷。“曾有一度只有那些享受农业收入的人才能当知识分子,”奎因托想。“文化为把自己从经济基础上脱离出来可是花上了大价钱。文化以前是靠特权生活,但有坚实的根基。现在知识分子既不是资产阶级,也不是无产阶级。另外,马赛拉只会问什么开会的事情。”

  在另一张桌上,一个女服务员正在跟两个开玩笑的人卖弄风骚,那两个人戴着蝴蝶结领带,手都很长。在跟她说俏皮话时,他们之间还互相开着玩笑,话里尽是些“股票指数”、“延期交割”、“意大利煤气公司”、“国家电力投资公司”之类专有名词。他们可能是证券经纪人,很精明的人。换个时候奎因托可能会觉得他们冷淡而不友好,但处在他眼前的心态下,他觉得那些人也体现了他的理想状态:实用,精明,思维敏捷高效。“如果一个人不开展经济活动,就不是一个有用的人。无产阶级反正有工会斗争。而我们则把历史观念从利益关系中脱离出来,于是我们丢失了生活的所有滋味,我们自己毁了自己,我们不再意味着任何东西。”

  切尔维戴里接着讲起他那个梦:“是一只夜蝴蝶,大翅膀上是灰色的图案,细细密密的,有大理石的花纹,波浪纹,就像是用黑色复制出的一幅康定斯基①的画,不对,是克利②的;我试着用叉子把这些滴着细粉的翅膀拎起来,那是一种灰色的香粉,在我的手指间碎成粉末。我正要把这翅膀的碎片送到嘴边,这碎片在唇间却变成了一种灰,这灰蔓延到所有的东西上,盖住了盘子,沉淀在酒杯里……”

  ﹛①俄罗斯画家和美术理论家。﹜
  ﹛②德国籍瑞士裔画家。﹜

  “我比他们高明之处,”奎因托想,“就是我还有资产阶级的本能,这点他们在知识分子改朝换代的衰竭中渐渐丢失了。我抓住那个就能拯救自己了,而他们则会完蛋的。我必须得有经济活动,不光是要把土地卖给卡伊索迪,我也要盖房子,用卡伊索迪给我们的钱,在他房子边上再盖一幢楼……”他全神贯注地盘算着那地还能提供出的建筑可能性,想着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搞搞……

  切尔维戴里双手悬在空中,在桌布上方挥舞着,桌子上满是面包渣、面包瓤、烟灰和被捻在盘子里和烟灰缸里的烟蒂,被本西用指甲摁成半月形小切口的橘子皮,全被切尔维戴里手指肢解掉了的,抽成了丝状的密涅尔瓦牌的火柴,还有全被奎因托的牙齿和手折成了Z字形和“回”形纹的牙签。

  “我得和卡伊索迪合伙,跟他搞一场投机活动。”

  §七

  奎因托有一个计划。他想到了“勿忘我地”,也就是紧挨着卖出土地上方花园中的一块地,这块地被这么称呼是因为地中央有一个勿忘我花的花坛。这是一段平坦的地带,面积和“器皿地”差不多:那里也很可以建上一幢三到四套公寓楼房。但是——他想起来——卡伊索迪的房子一旦盖好,“勿忘我地”就会失去建筑用地的所有价值:法律禁止一幢紧挨着另一幢地建房子。“很显然,我们卖任何一块地都在让紧邻的地皮贬值。为了不损失,没有其他任何法子:我们和卡伊索迪一起盖房子……把整个‘器皿地’和‘勿忘我地’都让给卡伊索迪,盖一栋独立的大楼……然后要求一定数量的房间由我们作房主来交换。这事要立刻和安佩力奥谈谈。”

  奎因托和他的弟兄住在不同的城市。他们在□□□城里的母亲家里也很少见得着面。现在他们约定在那里见面商定卖土地的事。

  “我有一个计划,”奎因托对他弟兄说。安佩力奥刚刚到。他从车站回家时经过鱼市,买了两百克的帽贝。在家里他匆匆忙忙地拥抱了母亲,说他买了帽贝。他有六个月没在家了,他在大学当助教,化学系,赚很少的钱,但几乎从不来看母亲,就连放假时也不来。安佩力奥一度比奎因托更黏□□□城;现在就不怎么能见到他了,似乎他对这里,对从前的生活,失去了所有的兴趣,要不是因为类似购买帽贝这种突然的小小表现,真还不知道他现在都喜欢些什么了,而且还不知道这表现是不是诚恳的。

  奎因托跟他说起和卡伊索迪谈判的结果。安佩力奥到厨房里去了,奎因托就边说着话边跟在他后面。安佩力奥把包着帽贝的纸展开,拿了一个柠檬、一把刀,用娴熟的动作打开碗柜的门和抽屉,就像是前一天刚把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摆到位一样。他切开柠檬,把柠檬汁挤在帽贝上,却没有把从鱼市带回的包裹帽贝的纸拿掉,做了个问奎因托想不想来一点的手势。奎因托赶紧避开了——他不喜欢海货——然后继续说。

  安佩力奥什么都没说,也没表示出一点赞成或是反对的迹象。奎因托不时地停下来,认为安佩力奥根本没在听他说话。“然后呢?”他弟兄说,然后奎因托就跟没什么一样继续说下去,因为安佩力奥的那种行事风格总是这样的,他们还是孩子时就是这样。只是那时候奎因托对此还会来气,因为他是哥哥;以后他也就养成习惯了。安佩力奥坐在厨房上了蜡的桌子旁,外套和围巾都没脱,尽管春天已经提前到了,他还是带着围巾。他有一小圈络腮胡子,眼镜厚厚的叫人看不见眼睛,头发早早地秃了。奎因托看他用刀尖把软体动物给剔出来,另一只手把缠满了海草的贝壳送到嘴边,看帽贝那柔软的躯体消失在他镶着黑胡子的唇间,伴随着一种不知道是吸还是吹的声响;然后他把空贝壳一个个地摞成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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