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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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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有关卡伊索迪的消息到处都是负面的:在公证员巴尔迪索奈那里,在工程师特拉瓦利亚那里。奎因托现在感到和卡伊索迪结起盟来,就像跟一个受害者在一起一样:整个城市的人都想搞垮他,所有的正统派都联合起来对付他,而他,那个山里人泥瓦工,只能用他粗俗和闪烁其词的本性来武装自己,抵抗着。 但必须说这些负面消息也还是可以让作为房主的奎因托做出正面决定的。说到底,没有一个人完全反对他做这笔生意;而奎因托,总喜欢做一些在某种程度上与他人意见相左的事情,而另一方面,他又不大敢下受大部分人坚决反对的决心,于是,带着他所需要的那些许反对和那些许赞成,要做他想做的那件事,对他来说,倒是处在一种理想的境况之中了。 再说他也喜欢——也是因为他必须战胜那最初的厌恶感——和他老乡有一种业务上的往来。他感觉终于又能做一回他老家的老牌资产阶级了,参与到捍卫那些受到威胁者的微薄利益之中,与此同时他很明白,他每走一步,不过是有利于卡伊索迪这种人的高升,这一新出现的、模棱两可的、反美学的资产阶级,就如同那个时代真正的面孔一样反美学而没有道德。“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奎因托坚持这样考虑,“你们什么都不懂!”而现在他好斗的激动从□□□那个小小的社会中,从他母亲身上,从卡纳尔身上(也从木工马赛拉身上)转移开来了:现在他正生着北方大城市里他那些朋友的气,那些年他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这么些年都用来规划未来的社会,规划着工人和知识分子……“卡伊索迪赢了。” 他等不及地要跟那些朋友表现出自己的这种心态。他出发了。第二天就到了T城,在常去的经济饭馆里和本西和切尔维戴里一起用餐。 他们在谈论创刊一本题为《新黑格尔》的杂志。服务员正等着点菜;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了,但这三个人谈得太起劲了,没搭理她。 本西看了看菜单,读了读食谱,看来是没有一道菜能给他留下印象,因为他接着说: “为什么不是《黑格尔式左派》?” “那么就是《年轻马克思》,更有斗争性。” “你们想订菜吗?”服务员坚持问道。 “要我说就是《新莱茵报》。跟那个《莱茵报》一样,是的,先生,就是那个《莱茵报》。” “也许就可以找找Neue Rheinische Zeitung①本来的题头,也能用同样的字体……”奎因托说,他的意见总是很边缘,但是显得从容而内行。他还没有找到反对两个朋友的表达方式,尽管他正是抱着那个意图来会他们的。 ﹛①德语:《新莱茵报》。﹜ “反正:题目就是《百科全书》,”本西说,改变了语调,就好像到那时为止他们都在开玩笑一般,于是奎因托的建议也似乎完全不合适了,“或者用做副标题,反正要从题头开始就要让人明白,我们的倾向是对普遍现象的解释,好让所有的意识形态都进入到单一的对话之中。” 在那个问题上,本西和切尔维戴里爆发了一场冲突,而奎因托不大清楚该站在哪一边。既然一切都要进入到单一的对话中,那这杂志应该只接纳已经被包含在那个普遍对话中的东西呢,还是也应该接纳那些还在话题之外的东西?切尔维戴里完全不在状态:“我会给政治人物的梦立一个专栏。我们请各种政治人物来讲讲他们的梦。谁要是拒绝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本西以他那神经兮兮的大笑方式笑起来,几乎都要把脸贴到桌布上去了,一手蒙住眼睛,就好像要表现出一种当他看到谈话的人迷失在一个只有他,本西,知道出口的迷宫里时的痛苦愉悦。“我们必须从意识形态过渡到梦,而不是从梦过渡到意识形态,”他就像被一阵恶意袭击了一样,又说道:“意识形态刺穿了你所有的梦,就好像被别针戳穿的蝴蝶……” 切尔维戴里惊愕地看着他:“蝴蝶?你为什么说:蝴蝶?” 本西是个哲学家,切尔维戴里是个诗人。切尔维戴里早早地灰了头发,长长的脸上戴着眼镜,在这张脸上以色列人忧伤的轮廓和佛罗伦萨人既博学又平民的特征相互抵消了,他于是就有了一副介于攻击和全神贯注之间的容貌,但底子里是没有表情的,有点像是自行车运动员,或者是个在一堆可以弄清的问题里尽量只想理清某一个问题的人。“为什么你说:蝴蝶?我昨晚做梦梦到一只蝴蝶。一只夜蝴蝶。他们给我端来一只很大的夜蝴蝶,在一只盘子里,这里,就在这家饭店里!”他做了一个好似要从盘子里拎起蝴蝶的一只翅膀的姿势。 “唔,我的妈呀!”服务员说着,她是来让客人们点水果的,逃开了。 本西充满痛苦地笑了,就像对在他掌握之中完全放下武器的对手已经感到很疲倦了。“每一个梦的符号都是一个具象化的思维过程,”他说。“这就是弗洛伊德不能知道的地方。” 奎因托既欣赏这个人,也欣赏那个人,欣赏他们永远燃烧的智慧(而他的脑子却常常跌入一种漠然的倦怠中),在他们渊博的知识和阅读前他是十分敬畏的。他决定不了在这场争论中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对于这争论他也只能隐约地辨认出来一些术语,他像以往一样选择了感觉跟他自己最本能的倾向相反的那个派别,也就是本西严格的哲学体系,反对切尔维戴里那种细微得难以感知的魅力。他对诗人冷笑着,却嘲讽地对本西说:“那为什么不干脆叫它《年轻的弗洛伊德》呢?” 哲学家正继续跟切尔维戴里用他先前的那个笑法大笑着,只是对奎因托做了个手势,几乎就像是赶苍蝇一样地赶走他开的玩笑。然而这玩笑话却很叫切尔维戴里喜欢,他倒是很激动地接上了茬儿:“真的,真的,要我就给杂志起名叫《爱神和死神》,对啊!就是《爱神和死神》!” 本西把手合起来,攥得嘎吱直响,脸却皱在一个笑容中,渐渐红了起来,牙齿紧闭。“你以为是那些东西在左右历史吗!既没有爱神也没有死神,辩证法可不是像小鬼一样咕咕叫唤着地从那些东西中蹦出来的,”他大笑起来。 本西有一张天使般的圆脸,就像那些永远长不大的山里人;在孩童般的鬈发下面,是剧烈突出的额头,绷得像要炸开一样——而且,在这额头上时而还会出现一些小的擦伤、划痕、肿块,几乎是思维的力量在到处跳跃——,他不停地把这额头伸向前来,垂着头,就像一个石磨,不停地磨啊磨,或者像一个齿轮,正进行着复杂的齿轮运动,被一种没有疏导好并被减震了的原动力推着,溃散为成千上万的次颤动,正如他双唇间的持续抖动。在讨论中,奎因托的目光在本西和切尔维戴里的眼睛间轮流转移着。他们两人都斜着眼睛,但是哲学家是往外斜,一只眼就像是在他想法的后面飞舞着,而他的那些想法那时正从人类视野中逃脱出去,逃到一个更间接且更难以识别的景象中去;然而诗人却是往内斜着的,瞳孔靠近且不安宁,对外界的任何一点喧嚣都好像担心受怕的样子,好像是要看看那些喧嚣在他最隐秘最内里的区域中制造出来的东西。 “我们要做一个讣告集,”切尔维戴里说,“一个专栏,每一期都要做,或者专门做一期全是讣告,从头到尾,”他的手指在他手中折起来的报纸刊登讣告的斑马纹专栏上来回摩挲着。 本西耸耸肩。“我们处在把普遍的意识装进一个电子脑袋的前夜。” 切尔维戴里用一句长长的拉丁语引文回应。 “圣奥古斯丁?” “拉坦奇奥①。” ﹛①拉坦奇奥(约250-327年),基督教作家,教区长,著述甚多。﹜ 奎因托心不在焉:侧耳倾听着邻桌人说话。右边坐着一家人,或者是两个不同的家庭,乡下来的,在城里碰上面。一个女人在说话,说雨水给草料地上播种带来的损害。她应该是一个土地主,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但还未婚;男人们应允着她的话,酒红色的脸上已经带上了饭后的困意。也许是不同地方的农民聚在一起商定一场婚事;这未婚妻呢,在他的家人面前,要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有多合格,甚至要胜过其他女人,并还要表现出自己远不止是一个简单的家庭主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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