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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一个妻子的奇遇

  斯特法妮娅·R夫人这天早上六点的时候正往家赶。这是第一次。

  汽车没停在大门前,而是停在大门前面一点的拐角处。是她让弗尔耐罗把她丢在那里的,因为她不想让看门人看见,丈夫出门在外,她大清早的由一个青年男子送回家。弗尔耐罗刚关了发动机,就准备搂她的肩。斯特法妮娅·R往后退了下,就好像一靠近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她倏地赶紧从车上逃下,朝弗尔耐罗弯腰示意,叫他发动车子离开,她则往回走,小碎步走得飞快,脸埋入衣服的翻领中。这是通奸吗?

  但大门还是关着的。斯特法妮娅·R没料到会是这样。她没带钥匙。就是因为没带钥匙,她这才在外面过夜的。所有的故事都根源于此:直到几点前,都还是有上百种办法把门打开的;或者更好地说:她之前本应该想到,自己是没带钥匙的;然而没有,就好像她是故意这么做的。下午没带钥匙她就出了门,因为以为是要回家吃晚饭的,可她那些许久不见的女性朋友,和她们的男性朋友,一大伙人就这么先把她拖去吃晚饭,再去喝酒,之后又一家家地去跳舞。

  夜里两点才想起自己没带钥匙,是迟了些。这都是因为她有那么一点爱上那个小伙子,弗尔耐罗。她恋爱了吗?她有那么一点点恋爱的感觉。看事情呢,要用词准确:既不多也不少。她和他过了一夜,这是真的:但那种表达方式太过分了,完全不是这种场合下用的;小伙子陪着她等大门打开。这就是全部了。六点时,她以为门已经开了,于是六点的时候就赶紧往家赶。这也是为了不让七点来家的保姆发现她前一夜是在外过的;而且这一天,她的丈夫也会回来。

  现在她发现大门仍是关着的,她一个人在那里,站在空荡荡的路上,在清晨的光线下,那时的光线,比一天内任何时刻的光线都要通透,因此所有的东西都好像是穿过镜片看到的一样。她感到一种惊愕的痛苦,也渴望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正陷于每天清早那沉沉的熟睡中,渴望丈夫就在自己身边,渴望他的保护。但这只有一刹那,甚至连一刹那都没有:也许她只是在等待自己能体会那种惊愕,而事实是,她并没有体会到。

  看门人还没把门打开,真是件麻烦事,非常的麻烦,但在那天大清早的空气中,在她彼时独自一人待在那里的这种状态中,却有某种东西在涌动,让她的血液沸腾起来,而这沸腾,并不叫人生厌。把弗尔耐罗打发走,她甚至都不觉得后悔:和他在一起,她会有点紧张;而自己待着,她感到身上有种不同的焦虑,这有点像她还是个小姑娘时的那种焦虑,但又完全是另外一种方式。

  她不得不说:在外面过了一夜还真不后悔。她感到自己良心坦荡。但她这么坦荡正是因为她已经跃过了那一界限,因为她终于还是丢弃了夫妻间的责任,或者相反,她的坦荡是因为她抵制住了,因为她守住了忠贞,尽管如此,这还算是忠贞吗?斯特法妮娅这样自问着,而这种不确定性,不明白这些事情究竟是个怎么回事的这种不确定性,和早晨的清爽结合在一起,让她轻微地哆嗦起来。反正:她这究竟算不算是通奸?她前后徘徊着,手缩进长大衣的袖子里。

  斯特法妮娅·R结婚有几年了,从来没想过要背叛丈夫。她嫁为人妻的生活,如同一种等待,在这之中,她当然还是感到缺了点什么的。这几乎是当她还是小姑娘时那种等待的延续,就好像自己还没有完全从青春期里走出来,甚至,似乎现在正是她该从一种新的青春期中出来的时候,这是一种面对丈夫的青春期,而且正是终于能与他平起平坐,正是自己要面对世界的时候。而她曾在等待的,是通奸吗?这通奸的人,又是弗尔耐罗吗?

  她看见那头有几个人,在人行道那一边,咖啡店已经把金属门帘拉开了。她需要一杯热咖啡,马上。她过去了。弗尔耐罗只是个小伙子。对他不能用其他什么更重的词了。他把她哄上他的小车,整个晚上就没下来过,他们把丘陵前前后后转了个遍,还去了河滨大道,直到看见了破晓。还有一次,他们没汽油了,不得不推着汽车走了一段路,还把睡着了的加油工喊醒。这是一个年轻人的夜晚。

  有那么三四次,弗尔耐罗的企图非常危险,有一次他甚至把她带到了他的公寓,并停在那儿,坚持道:“你现在就不要再找借口了,跟我上来。”斯特法妮娅没上去。这样做对吗?那之后呢?现在她不愿再想这事,她过了个不眠之夜,很困。或者更好地说:她没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困了,只是因为现下的精神状态不合常规,可她一旦上了床,肯定会猛地睡去。她会在厨房的留言板上给保姆留言,让保姆不要叫醒她。更晚一些,当丈夫回来时,他也许会来叫醒她的。她还喜欢丈夫吗?当然,她是喜欢他的。然后呢?她也不再自问了。她有一点点爱上了那个弗尔耐罗。一点点。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把那道该死的门打开?

  咖啡店里,椅子还是架在桌上的,地上还有些残屑。店里只有一个招待员,在吧台前。斯特法妮娅来到前面;在那么不寻常的钟点,她在那里却丝毫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谁会知道什么呀?有可能是她那会刚起来,有可能是她要赶往火车站,或是刚到火车站。而且在那里,她不需要注意任何人。自己能这样感觉,她心下不胜欢喜。

  “来一杯浓咖啡,大杯的,滚烫的。”她对招待员说。她用了一种很自信的语调,就好像和招待员这个男人早已十分熟络了,然而这里她却从没有来过。

  “好的,夫人,稍等片刻,因为我们还要预热一下机器,一会就能好。”招待员说。又补充道:“早上这会,我身上暖起来花的时间比给机器预热的时间要多得多。”

  斯特法妮娅笑了,她缩在大衣的翻领里,发出一声:“噗……”

  店里还有个男人,一个客人,他站在一边,望着窗外。斯特法妮娅打战时他转过身来,也直到那时,她才发现他,就好像两个男人的出现突然使她意识到了自己,她在吧台后面的水晶玻璃制品上仔细地照起镜子来。不,看不出来她在外面转了一个晚上;她只是有点苍白。她从包里取出化妆盒,扑了点粉。

  那男人来到吧台旁。他穿着件深色外套,戴着条白色的丝质围巾,外套里面是件深蓝色的衣服。“在这个时候,”他说,并没朝向任何人,“醒着的人分两种:还没有睡的,和已经醒了的。”

  斯特法妮娅微微一笑,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反正她已经看清楚他了:他有张既多愁善感,又略显平庸的脸,有这种脸的男人,对自己、对世界都太过宽容,还没到老就已经达到了一种介于智慧和愚蠢之间的境界。

  “……就像有这么一位漂亮的女士,在向她问了‘早上好’以后……”他对斯特法妮娅欠了欠身,并把嘴里的烟拿掉。

  “早上好,”斯特法妮娅说道,有点讽刺的意思,可也不算很尖酸。

  “……人们会自问:她是没有睡,还是已经醒了?是已经醒了,还是没有睡?这是个谜。”

  “什么?”斯特法妮娅说,一副已经懂了、但不怎么想开玩笑的神情。男人不是很得体地仔细打量她,但斯特法妮娅什么都不在乎,即使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还没有睡的”人。

  “那您呢?”她有些恶意地问;其实她早看出来了,这位先生是那种喜好卖弄自己夜猫子习性的人,如果人们不即刻把他认成夜猫子,这会让他很难受的。

  “我:还没睡呐!永远是还没睡的!”然后他就想了:“为什么?难道她没看出来吗?”他对她笑笑,但也只是想嘲笑一下自己。他又在那里待了一会,咽着口水,就好像他的口水很难吃。“白昼的光线在驱赶我,使我像蝙蝠一样归巢,”他漫不经心地说,就像在演戏。

  “这是您的牛奶,这是夫人的蒸馏咖啡,”招待员说。

  男人在杯子上面吹了吹,并慢条斯理地呷起来。“味道好吗?”斯特法妮娅问道。

  “真恶心,”他说。然后又说:“据说是解毒的。但我还有什么毒好解的?如果有条毒蛇咬我,蛇立马就能死。”

  “只要健康就好……”斯特法妮娅说。他开玩笑也许有点开过头了。

  事实上那个男人还在说:“唯一的解毒药,我知道,如果您想我说的话……”谁知道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多少钱?”斯特法妮娅对招待员说。

  “……我一直在寻找的那种女人……”夜猫子继续说着。

  斯特法妮娅出门去看他们有没有把大门打开。她在人行道上往那边走了几步。没有,还是关着的。同时那男人也从咖啡店里出来了,一副要跟着她的样子。斯特法妮娅又踩着自己的步子折回咖啡店。那男人,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不是十分确定地待在那里,正准备也回咖啡店,突然有了作罢的想法,于是走上了自己的路,咳嗽着走了。

  “您有烟吗?”斯特法妮娅问招待员。她一支烟也没了,但想一进家时就抽上一支。烟草店还是关着的。

  招待员拿出一盒烟。斯特法妮娅接住烟,付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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