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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我们从一段给脚印踩脏的大理石台阶上去:楼上的房间里涌出的全是纱帐。

  都是些绢纱网眼的蚊帐;以前应该是挂在每张床上的;第一批占领者把它们撕开,并扯到地上。而现在,所有那些绢纱,带着它们的帐幔与镶边,就像斗篷一般,被蒸汽鼓胀起来并扭绞着,盖上了地板、床铺和屉柜。比昂柯奈十分喜欢这一景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并不时用两根手指挪开纱幔。

  在一间这样的卧室里,我们听到一阵忙乱:一个类似于大型野兽的什么东西,正在脚下踢着那一摊绢纱。

  “谁在那里?”

  “谁在那里?”

  是杜奇欧,我们队的一个先锋队员,十三岁多点,又矮又胖,脸色通红。

  “东西挺多啊,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正在检阅一个屉柜。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些东西,如果对他没用,就扔在地上,如果有用,就把它们塞进他的猎服:吊袜带,裤子,领带,刷子,毛巾,一小瓶发油。由于猎服里塞得满是衣物,他整个人几乎都拱成了球形,可仍在往毛衣里放围巾,手套,肩带。他像鸽子一样肿胀而胸部发达起来,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们不再管他了:因为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就像是锤击,在楼上回荡着。“什么东西?”我们说。

  “没什么,”杜奇欧说,“是福尔纳查。”

  我们跟着声音来到上面一层,在一间应该是小餐室的房间里,先锋队员福尔纳查,一个跟杜奇欧一般个头,但又瘦又黑、一头鬈发蓬得老高的家伙,正用锤子和改锥敲击着一个老式五斗柜。

  “你在干什么?”我们问道。

  “这些球形捏手我用得着,”他说,还展开手给我们看。他已经拆了两个下来。

  我们任同志们各忙各的,自己则继续在别墅里转。在阁楼上,我们从一个玻璃天窗里出去,来到一个屋顶小平台上。从那里可以俯瞰花园,还有周围的绿化带,还有芒通,还有橄榄树,还有尽头的大海。平台上有两块腐烂的枕头,我们把它们倚在无线电天线柱上,我们躺下,在太阳底下安静地抽起烟来。

  天空澄清,道道白云飘在天线柱之上,就像是被缠起来的旗子。从底下传上来一些声音,被街道的空旷给放大了,我们就来识别那些声音:“这是在搜刮东西的切雷迪,这是在发脾气的格拉伍科。”在栏杆的小柱子间,我们看着城里的先锋队员和法西斯青年一个个的出现:一群人嚷嚷着在一个十字路口转弯;在一座房子的窗户前,谁知道怎么回事就出现了两个人,吹着口哨;在面海的两根栏杆间,我们的军官围在书记身边,一起从酒吧里出来,都很愉快的样子。海面上是太阳的反光。

  “我们为什么不下海去耍耍呢。”

  “走?”

  “走。”

  我们跑下去,往下走,去了海边。散步道下边,在一片沙滩和石堆上,一群半裸的泥瓦工在阳光下吃饭,正传着一瓶酒。

  我们脱了衣,躺在海岸边。比昂柯奈皮肤雪白,全身是痣,我则是又黑又瘦。沙滩很脏,满是海带,它们裹成褐色粗硬的圆球,须根烂成了灰色。比昂柯奈一看见云朵靠近了太阳,就打消了下海的想法,但我还是冲过去跳进水里,他也不得不跟着我。太阳真的走了,在鱼一般颜色的那片海里游泳,实在有点悲伤,就像看我们头顶之上、路基旁边的礁石和安静的芒通。一个士兵来到堤道顶端,背着步枪,戴着头盔,大喊着什么。然后面对我们,叫着说:这里是禁区,我们得回到岸边去。我们往回游,擦干了身子,穿上衣服,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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