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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我在St.城中最好的经历,是和皮斯托琉斯一起,坐在管风琴旁或坐在壁炉前的时光。我们一起读了关于阿布拉克萨斯的希腊语文章,他还念了几段《吠陀》的译文,教我念诵神圣的“唵”。但支撑我的却并非这些学识,恰恰相反,是我内心的进步,是对梦境、思考和预感的强烈信任。对内在力量的不断认知令我欣慰。

  我和皮斯托琉斯心有灵犀。只要我强烈地想念他,他就一定会捎来问候或来找我。和德米安一样,无须他本人在场,我就能问皮斯托琉斯任何问题:只要我专注地想象他,集中意念将我的问题投向他,答案就会以一种精神力量回馈我。只是我想象的并非皮斯托琉斯本人,或马克斯·德米安,而是我梦中、画上的那个身影,我梦中的半男半女,我呼唤的魔鬼。如今,它不仅活在我的梦中、我的画上,它还作为愿景和蓄积的自我,活在我身上。

  一次失败的自杀后,克瑙尔和我的相处方式变得古怪而近乎滑稽。自从那晚我应召走到他面前后,他就成了我忠实的奴仆或一条狗。他试图融入我的生活,试图盲目地跟随我。他带着令人惊讶的问题和请求来找我:求见圣灵或求学犹太秘笈。他信我无所不能,而不信我无知的保证。可是奇怪,他和他愚蠢奇谲的问题总在我困惑时前来。他的突袭和纠缠,总为我带来启示。我时常厌烦他,蛮横地打发他,但我深知,他也是被派遣而来。他双倍地回馈了我对他的赠予。他也是我的领路人,或是我的路。他带来的那些他从中寻找救赎的书籍和文章十分精彩。我从中获得的远比我当时认识到的更多。

  随后,克瑙尔无声地消失在我的路上。我和他之间的事无须深思。和皮斯托琉斯却完全不同。在St.城临近毕业时,我和这位朋友之间发生了件难忘的事。

  即便是善良之人,也会在人生中起码一次,陷入与虔诚、感恩之美德的冲突中。每个人都要迈出告别父亲和老师的一步。每个人都会品尝无情的孤独。大多数人难以承受,很快重新寻得栖身之地——告别父母及他们的世界,告别美满童年的“光明”世界,于我无须奋争,而是缓慢地、不觉地感到陌生,渐行渐远。我对此心怀歉意,每次返乡都要经历艰难时光。但我并非难以承受,也不会为此伤心。

  然而对于那些并非因为习惯,而是我们出于本意去爱慕和敬畏的人,那些我们发自肺腑要成为其追随者和朋友的人——真正苦涩艰难的时刻是,当我们骤然发觉,心中奔涌的激流已将我们带离了所爱之地。这一刻,每种背离朋友和老师的想法都像毒针,刺向我们的心,每一记抗争的殴打,都打向我们的脸。这一刻,那些自诩良善的人,也会被冠以“不忠”和“忘恩负义”的名号,如同一个可耻的称呼和印记。于是受伤的心惊恐地躲回童年美德的爱之幽谷,而不是去相信,必须做出了断,必须斩断纽带。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抗拒我的朋友、我的领路人皮斯托琉斯,抗拒一切有他陪伴的少年时重要的经历。他的友谊,他的告诫,他的劝慰。他以上帝之名和我说的话。他口中的我的梦和梦的解析。他馈赠的走向自我的勇气——啊,我滋生了对他的反抗。他的话中教诲太多。我意识到,他仅仅理解部分的我。

  我们之间从未发生口角,没有决裂,也没有清算。我只对他说了一句毫无恶意的话——但那一刻,我们之间的幻觉瓦解成彩色的碎片。

  反抗的预感已压抑我很久。但确切的反抗降临于一个周日,在他的旧书房中。那天,我们躺在壁炉前的地板上。他说起他正在研读的宗教秘仪和宗教形式,以及它们未来的发展。在我看来,这些学问与其说攸关生死,不如说古怪有趣。像是说教,或像在古老世界的废墟上吃力寻觅。这整个形式,对神话的祭礼,对流传信仰的拼凑让我反感。

  “皮斯托琉斯,”我脱口而出,语气恶毒得连我自己都感到突然和震惊,“您或许该给我讲讲您在夜里真正做过的梦。这一切,您所说的,简直——简直老朽!”

  他从未听过我这般讲话。而就在这突然的瞬间,我感到羞愧和恐慌。我射中他心脏的箭,恰恰取自他自己的军械库——我将时常从他口气中听到的自嘲,恶毒而尖锐地掷向他。

  他立即感受到我的恶意,安静下来。我害怕地看着他,看见他脸色惨白。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将一块木头丢进火中,平静地说:“您说得对,辛克莱。您是个聪明人。我不会再以这些老朽的事烦扰您。”

  他说得十分平静。但我听出他受伤的痛苦。我都做了什么!

  我几乎掉下眼泪。我真想诚挚地转向他,请求他的原谅,向他表达我的爱,我温柔的谢意。动人的话语涌上心头——我却说不出口。我依旧躺着看火,沉默不语。他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躺着。火萎了,渐渐熄灭。在每簇噼啪作响的火光中,我都看见一些美好而深刻的事物灰飞烟灭,永不复来。

  “我担心,您误解了我。”我终于沙哑而干涩地憋出一句话。我说得愚蠢而机械,就像阅读一份报纸。

  “我完全理解您。”皮斯托琉斯轻声说,“您说得对。”他停下,又慢慢说:“总地来说,人有反对他人的权利。”

  不,不,我心中喊着,我说得不对!——但我说不出口。我知道,我短短的一句话,就击中了他本性中的弱点,他精神上的困境,他的伤口。我触碰了他内心自我怀疑的一隅。他的愿景是“远古”。他是个回望远古之人,是个浪漫主义者。我突然深深感到:皮斯托琉斯在我面前的表现,恰恰是他无法成为的自己。他给予我的,正是他无法给予他自己的。我被他领上一条必然超越他——这位领路人的路。走这条路,我必将背弃他。

  天知道,我怎会说出那番话!我毫无恶意,更无法预知它带来的灾难。我说了些话,说话的瞬间,我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我被一个小小的玩笑、一个恶念驱使,而这个念头成了命运。我微小而无心的暴行,成了他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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