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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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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愿意,也很享受,以他倡导的方式思考。虽然他的许多解释于我过于牵强,比如他对该隐的看法。甚至有一回坚信礼预备课上,他的想法更为大胆,让我震惊!当时老师正讲到骷髅地。对福音书中救主受难和被钉十字架的描写,我早已十分熟悉。幼年时,每逢耶稣受难日,父亲都会朗读这段经文。每次我都会深深沉迷于那个痛苦的瑰丽黯淡、阴森恐怖却栩栩如生的世界中,沉迷于客西马尼园,沉迷于骷髅地。聆听巴赫的《马太受难曲》时,一道秘密世界的阴郁而强大的受难之光,总以神秘的战栗席卷我。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马太受难曲》和《上帝的时间是最好的时间》[1]是一切诗与一切艺术表达的完美结晶。 课后,德米安若有所思:“我不喜欢这个故事,辛克莱。你品读下这段经文,味如嚼蜡。关于这两个和耶稣一齐被钉上十字架的强盗。山上并排立着三具十字架,十分壮观!但对两个强盗的描写却有些感情用事!首先,他们是犯人,干了无耻之事。天知道他们干了什么。然而一个强盗却在十字架上被感化,庆祝了一场改邪归正、悔过自新,叫人痛哭流涕的圣典!我问你,对于即将步入坟墓的人来说,悔悟的意义何在?这不过又是个福音故事。虚假,诡诈,腻味。用心是教诲虔诚。假如让你从两个强盗中选一人做朋友,或者让你考虑一下,哪个强盗更为可信,你绝不会选择那个号啕大哭的家伙。不。另一个强盗才是硬骨头,才有个性。他蔑视转信。再说当时的情况,转信无疑是虚伪的。他把他的路走到了底。在最后一刻,他没有背弃一直助佑他的魔鬼。他是个有品性的人。关于这种人,《圣经》中都描写得极为简慢。说不定他也是该隐的后代。你说呢?” 我惊诧得哑口无言。我本以为我对耶稣受难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我听它时,读它时,完全缺乏个人的思考,缺乏幻想和想象力。对我来说,德米安的想法致命地威胁着我坚守的信念。不,人不能颠覆所有事、所有人,更不能颠覆圣神。 一如往常,不等我开口,他就注意到我的抗拒。 “我知道。”他说,“这是些古老的故事。但别太认真!我想告诉你:这个细节清晰地暴露了宗教的瑕疵。《圣经》中缔结新旧约的全能之神,是个杰出形象,却并未呈现出本来的神。他是完善、高贵、慈爱和美。他高深、感性——完全正确!但这个世界还有另一部分。这个部分被简单地归因于魔鬼。世界的这个部分,整整半个世界,讳莫如深。就像人们尊上帝为生命之父,却对繁衍的根本——性行为避而不谈,宁愿将它解释为魔鬼的把戏和罪恶!我不反对世人崇拜这位耶和华上帝,完全不反对。但我认为,我们应当崇拜一切。一切皆为圣神。应当崇拜整个世界,而不是只崇拜这个被刻意划分出来的冠冕堂皇的部分!我们需要上帝的礼拜,也需要魔鬼的礼拜。我认为这样才正确。抑或,人应当创造一个也是魔鬼的上帝。在他面前,人无须对世上自然生发的事物感到羞愧。” 他一反常态,甚至情绪激动。但很快,他又露出微笑,不再咄咄逼人。 他的话击中了困扰我整个少年时代的谜团。我每时每刻都怀揣的,却从未向任何人袒露的谜团。德米安提到的上帝和魔鬼,冠冕堂皇的神圣世界和秘而不宣的魔鬼世界,正是我的神话,是我对两个世界或世界的光明与黑暗的思索。我认识到,我的问题是人类的问题,是所有生命和所有思想的根本问题。一道神圣的阴影突然投向我,恐惧和敬畏朝我袭来。我看见并感觉到,我独有的、个人的生命与见解,深刻地卷入了伟大思想的永恒洪流。可这种认识并不可喜,尽管它宽慰我,认可我。因为它冷酷、粗暴,它意味着负责,意味着无法再做回孩子,意味着孑然一身。 我平生第一次倾诉心底的秘密。向我的同伴讲起我从幼年时就经历和思考的“两个世界”。他马上明白,我心中对他见解的赞赏。但他不会对此加以利用。他比以往更加全神贯注地听我诉说,盯着我的眼睛,直至我不得不回避他的目光。因为我在他的目光中又看到异样,看到野兽和永恒,看到难以想象的古老。 “我们下次再谈。”他温和地说,“我看,你说出的不及你思考的多。如果是这样,你应该知道,你从未按你的思想去生活。这样不好。只有经过生命洗礼的思想才有价值。你知道,你的‘光明世界’只是半个世界。像神父和老师一样,你躲避另一半世界。但你并不成功!人一旦开始思考,就无法躲避那个世界。” 他深深触动了我。 “但是!”我几乎喊道,“有些事物的确是禁忌的、丑陋的。你不能否认!我们必须弃绝这些禁忌的事物。难道只因为我知道世上有谋杀和诸多罪恶,因为它们存在,我就要加入罪人,成为罪人吗?” “我们今天讨论不出什么结果。”马克斯宽慰道,“你当然不必去杀人或奸杀少女。不。现在的你还理解不了‘正当’和‘禁忌’的真正含义。但你已触摸了真相的一角。你还会领悟更多。不必担心!比如你这几年有一种欲望,它比其他欲望更加强烈。它是‘禁忌’。希腊人和许多民族则恰恰相反,将这种欲望奉若神明,尊崇礼拜。没有永恒的‘禁忌’。它处于变化之中。如今人人可与女人同笫,只要他带她到神父面前婚配。其他民族则迄今与我们不同。因此,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正当’与‘禁忌’。谁也不会因为犯了忌,就成为恶棍。反之亦然。——说到底,这是得过且过的问题!有些人图安逸,不去思考,不去裁断,遵循不变的禁忌法则。他们感到轻松。另一些人有自己的信条。他们的禁忌可能是绅士们的日常之举。他们认为正当的事,可能遭人唾弃。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立场。” 突然,他似乎懊恼自己话多,沉默起来。即便在当时,我也能大致理解他的感受。他虽然总以令人愉快和貌似不假思索的态度表达他的思想,但一场“只为谈话的谈话”,如他所言,他“死也不能忍受”。和我在一起,除了他对我的兴趣,他还在机智的畅谈中获得快乐。简言之,获得一种缺乏全然严肃的快乐。 写下“全然严肃”,我想起另一幕。那是我和马克斯·德米安少年时代最难忘的经历。 坚信礼的日子近了。灵修课最后的内容论及圣餐。神父十分看重这一内容,努力渲染一种仪式的气氛。可我却在这堂最后的礼仪课上,想着我的朋友德米安。眼前的坚信礼,是我们步入教会的庄重仪式。但我却被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困扰。半年来,我在宗教课上学到的知识,不及接近德米安及德米安对我的影响更有价值。我不想加入教会,却想加入一种有思想、有个性的修会。它必然存在于世间。而我的朋友,会作为它的代表和使者接纳我。 我试图驱赶这个念头。无论如何,我都该郑重其事、问心无愧地接受我的坚信礼,尽管它与我的新思想相悖。但这种念头久久不散,并逐渐和我对迫近的教会仪式的思考纠结一处。我决定有别于旁人,把坚信礼作为我迈入思想世界——那个德米安让我领略的世界的庆典。 有一天教义课前,我又和德米安激烈争辩。他沉默不语,对我的言论毫无兴趣。大概我当时有几分少年老成,装腔作势。 “我们说得太多。”他异常严肃地说,“说些聪明话毫无意义,只能让人远离自身,而远离自身是种罪过。人必须像龟一样,彻底缩进自己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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