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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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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常是不听讲的差生。德米安在老师和同学面前温文尔雅,从不高声谈笑,不做少年人常做的蠢事,老师从不责备他,但他却会轻声耳语,或以手势和眼神让我参与他的思考,其中不乏古怪的想法。 比如他告诉我,他注意哪些学生,如何研究他们。哪些学生他已十分了解。课前他会说:“假如我用大拇指朝你做出手势,他或他就会回头看我们,而他会挠脖子。”等等。上课时,德米安会在我心不在焉时,突然像他说的那样朝我做出夸张的手势,而几乎每次,我都能马上看见那几个学生,像提线木偶般,做出德米安所说的动作。我缠着马克斯,叫他在老师身上也试试,他却拒绝我。但有一次我告诉他我没预习功课,不希望神父提问我时,他却帮了忙。当时神父正找人背一段经文,搜寻的目光落在诚惶诚恐的我身上。他慢慢走向我,手指已伸向我,马上要叫出我的名字——这时他突然神态恍惚,不安地拉了拉常服的领子,转身走向紧盯着他、似乎要提问的德米安。出人意料的是神父又再次移步,咳了几声后叫起了另一名学生。 这一幕让我暗自发笑,不由得想起我的朋友常和我玩这种游戏。比如有一次放学路上,我忽然感到德米安在跟着我,回头看去,他果真在我身后。 “你能让人按照你的意愿思想吗?”我问他。 他坦率地回答了我。冷静客观,以他特有的成人方式。 “不。”他说,“做不到,因为人没有自由意志。尽管神父常叫人按他的意愿思想,但他做不到。我也不能让神父按我的意愿思想。我们可以通过妥善地观察别人,准确地说出他们的想法和感受。大部分时候,我们还能预知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这很简单,只是人们不知而已。当然,这需要练习。比如飞蛾里有一种夜蛾,雌蛾比雄蛾罕见。它们的繁殖和其他动物一样,雌蛾受精,随后产卵。假如你有一只雌性夜蛾——科学家常做这种实验——你会发现,到了晚上,雄蛾们纷纷飞向这只雌蛾,飞几小时。想想看!雄蛾们在几公里外,就能感知一只雌蛾的存在!人们想对此做出解释,但是很难。或许和它们的嗅觉有关。就像猎犬能沿着人无法觉察的踪迹追寻猎物。你明白吗?这些自然现象没人能做出解释。可我想说:夜蛾中,雌性如果像雄性那般常见,夜蛾就不会具备如此神奇的嗅觉!它们之所以拥有这种能力,是因为它们经过艰苦的磨炼。无论是动物还是人,只要他全力以赴,将他的全部意志专注于一件事上,他就能实现目标。如此而已。你问题中的意思大致如此。只要你准确地审视某人,你就会比他本人更了解他。” 我差点说出“读心术”,并提起多年前克罗默的事。但我们之间似乎有种奇异的共识,无论是他,还是我,都绝口不提多年前他对我生活的重大影响,哪怕是隐晦地提及。就像我们之间绝无往事,或者我们都认为,我们已经将那段往事遗忘。有一两次,我们甚至一起在街上遇见了弗朗茨·克罗默,但我们没有目光交流,也没有谈论他。 “意志又是怎么回事?”我问,“你说,人没有自由意志。可你又说,人只要意志坚定,就能实现目标。这肯定不对。如果我无法把握我的意志,我又如何指使它,去我让它去的地方。” 他拍拍我的肩膀。他欣赏我时,总会这么做。 “很好,你提出了问题!”他笑道,“人必须不断发问,不断存疑。但这个道理简单。就说雄蛾。假如它的意志是飞向星辰,或飞向任何别处,它就不会找到雌蛾。但它没有。它寻找对它有意义、有价值的东西,寻找它必须拥有的东西。因此它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成功——它发展出其他动物少有的妙不可言的第六感。我们人类比起动物,当然,空间更大,兴趣更多。但即便是人类,也局限于相对窄小的空间内,难以脱身。我们可以异想天开,比如我们想去北极。只要我们满心期盼,只要这个愿望真正萦回于我们全部的生命,我们就能拥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去实施它。一旦如此,一旦人按照内心的命令去尝试,就能实现愿望,驾驭意志,宛如驾驭一匹良驹。但假如我现在想影响我们的神父先生,叫他往后不戴眼镜,那肯定办不到,因为这只是玩笑。而秋天时,我决意换到后面的座位就很顺利。因为名字排在我前面的学生一直生病,有一天他突然回到课堂,有人得给他腾出座位。我当然一马当先,因为我的意志一直准备着抓住机会。” “是的。”我说,“我当时感到奇怪。从我们在班上彼此注意的一刻,你就不断靠近我。这是怎么回事?你并没有一开始就坐到我身边。有一阵子,你坐在前排。不是吗?” “是这样,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具体要换到哪里。但我知道,我要坐去后面。我的意志是靠近你,但我并没意识到这点。同时,你的意志也助我一臂之力。直至我坐在了你前面,我才感到,我的愿望实现了一半——我意识到,我不过是想和你坐在一起。” “但后来,班里并没有再来什么新人。” “没有。我只是干脆随我所愿,不假思索地坐在了你身边。原来那个位子上的男生很惊讶,但他并没深究。神父感到座位有变——其实他每次看见我,都有些疑惑。他知道我叫德米安。以我的‘D’,不该和后面的‘S’坐在一起!但这不过是他的潜意识,我的意志阻止他真正思考。这位好先生——其实我只用了简单的办法,我自信地狠狠盯着他。谁能承受这种目光?它让人不安。如果你也想制胜某人,你可以在他毫不设防时盯着他,假如他依旧十分冷静,你就放弃打算吧!因为这个人,你永远无法征服他。永远!但这种情况很少。我只在一个人身上失败过。” “这人是谁?”我马上问。 他看着我,眯起眼睛,陷入沉思。随后他望向别处,没有回答。我虽然怀着强烈的好奇,却没有再问。 我想,他当时说的是他母亲——他和他母亲关系密切,但他很少提起她,也从不带我去他家。我甚至不知道他母亲的样子。 那时,我会学德米安,集中意志于某件事上,去实现某个目标。我有很多急切的愿望,但我从未成功。我不敢告诉德米安,也不能跟他诉说我的愿望,他也从来不问。 在此期间,我的信德有所松动。但我的思想,即便受到德米安的强烈影响,却仍和那些毫无信仰的同学不同。他们宣称信仰上帝是可笑的、灭绝人性的。三位一体,玛利亚无玷受孕是荒谬的。至今还兜售这种信仰是无耻的——我绝不这么认为。哪怕在我对《圣经》故事心存疑惑时,我童年真实的虔诚生活、父母的教诲,依旧足以让我明白,信仰上帝绝非卑劣和愚昧。对宗教,我怀有深深的敬畏。只不过德米安让我养成了更自由、更个人、更轻松、更富想象力地看待和阐释故事和教义的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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