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独居的一年 | 上页 下页
一六五


  美好的天气和美好的性爱让艾伦心情愉悦,他坚持要走过十五个街区,到埃迪的发布会上去。回想起来,露丝觉得抵达目的地时艾伦的脸有点红,但当时她以为这是健康的好气色,或是冷风刺激的结果。

  埃迪照旧在发布会上表现得十分谦虚,还发表了一段愚蠢的演讲,感谢老朋友们放弃了晚间的娱乐计划前来捧场,过分详细地讲述了新书的情节,然后向听众保证,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所以不必再去读书了。“主要人物……在我过去的作品中都出现过,”他嘟囔道,“只不过变老了一点而已。”

  汉娜带着个可怕的男人来到现场,他是个退役的职业冰球守门员,刚写了一本关于他的风流韵事的回忆录,而且对自己不结婚这种再平凡不过的事实感到格外骄傲。他那本可怕的书叫作《漏网之鱼》,他的幽默感集中体现在他无耻的习惯方面——喜欢称呼他睡过的女人“球饼”,所以他可以故作风趣地说:“她可真是个好球。”

  汉娜在为杂志做报道的采访中与他结识,报道的主题是退役后的运动员会做什么。露丝印象中,这些人不是做演员就是写书,她告诉汉娜,她更喜欢他们做演员。

  然而汉娜越来越频繁地为她的坏男友们辩护,“你一个已婚老女人懂什么?”她会这样反问朋友,露丝会承认她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很快乐。(她也知道自己的快乐是幸运使然。)

  连汉娜都承认露丝和艾伦的婚姻很成功,但露丝从未告诉她,他们的性生活从一开始就只是勉强过得去而已,但到了后来,她说自己慢慢学会了喜欢和艾伦做爱,而且她找到了一个可以交谈的伴侣,她也喜欢听他说话,他还是她唯一的孩子的好父亲。至于孩子……啊,她整个人生都因为格雷厄姆而改变了,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也会爱艾伦一辈子。

  作为高龄母亲——三十七岁生下格雷厄姆——露丝比任何年轻母亲都更关心儿子的安全,她还溺爱格雷厄姆,但只生一个是她自己的选择,独生子女不就是让父母宠爱的吗?满足格雷厄姆是露丝生活中的重要部分,孩子两岁时她才重新写作。

  现在格雷厄姆三岁了,他母亲终于写完了第四本小说,尽管她仍旧认为这本书其实并没有完成——她觉得没法给艾伦看,甚至无法向她自己交代,然而对此她也无能为力。其实,无论作品是否真正完成,她都担心艾伦对这本书的反应。

  很久以前,她就和艾伦讲好,在她把作品彻底修改完成之前,绝对不会把她写下的任何东西给他看。艾伦也一直鼓励他的作者们这样做:“只有当你尽了全力,我才能编辑出最好的书来。”(他总是说,作家已经在全速前进了,他又怎么可能让他们再多迈一步呢?)

  虽然可以用尚未完成做借口,不让艾伦看她的新作,露丝却不能愚弄自己。她已经尽可能地改写了这本小说,有时怀疑此书已经到了无法修改的地步,也无法假装自己还在改写。她相信这是一本好小说,而且是她最好的作品。

  其实,《我最后一个坏男友》唯一让露丝困扰的地方就是担心丈夫会觉得受到侮辱。书中的主人公和婚前的露丝很像——总是和不合适的男人搞在一起,而且,她小说里那个名义上的坏男友是斯科特·桑德斯和维姆·容布勒德的混合体。真正会让艾伦难堪的倒不是露丝的低俗爱好,而是她不受克制的欲望——并且在因此感到羞耻之后接受了一个对她没有性吸引力的男人的求婚。

  露丝在小说中如此明显地暗示了她走入婚姻的原因,艾伦当然会觉得耻辱。他也知道,即使她和他的婚姻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四年,她也担心作品隐含的信息造成不好的影响。

  汉娜对这本书的总结完全不出露丝所料:她那个不太具备冒险精神的朋友勾引了一个荷兰男孩,两人竟然在妓女的旁观下忘情地做爱。这种场面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残酷的羞辱,甚至汉娜都不例外,但露丝并不担心汉娜的反应,她从来没把汉娜对她的小说的解读当回事。

  的确,露丝写了一本必然会冒犯许多读者和批评家的书——尤其是女性,可那又怎么样?她只关心此书是否触怒艾伦,他可能会是对这本小说反应最大的人。

  露丝认为,埃迪的新书发布会当晚是她向艾伦坦白内心恐惧的好机会,她甚至打算鼓起勇气告诉他阿姆斯特丹发生的事,她相信自己的婚姻坚不可摧。

  “我不想和汉娜吃晚餐。”发布会上,她小声告诉丈夫。

  “我们不是要和奥哈尔吃饭吗?”艾伦问她。

  “不,埃迪也不行——哪怕他邀请我们,”露丝说,“我想和你吃饭,艾伦——只有你。”

  他们离开会场,乘出租车来到上城区的那家餐馆——多年前,露丝在犹太青年活动中心的读书会(埃迪在会上发表了冗长的介绍)结束后,艾伦曾经大度地让她和埃迪在此叙旧。

  没有理由阻止艾伦多喝点酒——他们已经做过爱,也都不用开车。但露丝暗中希望丈夫不要喝醉。她不想给喝醉的他讲述阿姆斯特丹的往事。

  “真希望你赶快读到我的书。”她开口道。

  “我很想读——等你写好之后。”艾伦说,他心情很好,现在是向他坦白一切的好时机。

  “我不仅非常爱你和格雷厄姆,”露丝说,“而且我永远感激你把我从……过去的生活中……解救出来。”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他变得有点不耐烦,似乎不希望听她重提单身时的各种麻烦事,以及在艾伦出现之前她的判断力(对男人的判断)是多么的不可靠。

  “在阿姆斯特丹……”她试探道,但又觉得应该先从斯科特·桑德斯和她打球(以及比赛后的娱乐节目)讲起。然而,犹豫了一阵,她改口道:“你对这本书的意见非常重要,超过了以前的任何一本。”她已经开始逃避真正的话题了,她觉得自己就像躲在罗伊的衣橱里,因为怯懦而不知所措。

  “露丝,放松,”艾伦告诉她,握着她的手,“如果你觉得换个编辑对你——对我们的关系更好的话……”

  “不!”露丝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把手抽了回来,但她不是故意的——接着她又试图把他的手拉过来,但他把手放到了腿上。“我的意思是,全都因为你,我才没再交过坏男友——你知道吧,那可不只是个书名。”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他再次说。

  最后他们谈起一个可怕却重复过多次的话题:如果两人都遇到意外,该让谁当格雷厄姆的监护人。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其实很小,因为他们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格雷厄姆,要是飞机失事,孩子也会死掉。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