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页 下页 |
| 一九九 |
|
|
|
法院门口人头攒动,因为院外建起了一个临时巴扎集市。人们向小贩购买食物,他们在追求正义的道路上奔波,不知还要奔波多少天、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人群中一眼便能认出谁是经验老到的当事人,他们往往自己带饭,站在一旁淡定地吃着。炸蔬菜的小贩身边聚集了一大群饥肠辘辘的人。也难怪,迪娜心想,那味道确实很香。那人身边的大冰块上摆着菠萝。她欣赏着整齐的圆形菠萝片,望着卖菠萝的女人用长长的尖刀剜去果眼。 法院外面最重要的人物便是打字员。他们盘腿坐在摊位上,面前摆着颇为神气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机,仿佛那是神龛里的圣物,为等候多时的原告和请愿者敲出一份份文件。他们还出售法院专用的文件纸、曲别针、文件夹、捆扎打印好的文件用的绛红色绸带、红蓝铅笔、钢笔和墨水。 身穿黑夹克的法律从业者在人群中悄然潜行,物色官司。迪娜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人,决定先在法院四处看看再说。“不用了,谢谢。”她对那些主动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人反复说道。 越靠近主楼,人群越密集,走进这一带,混乱的气氛顿时扑面而来。人们在门口穿梭进出,里面的人急切地向同伴打着手势,招呼他们进去,外面的人则大声呼唤,叫里面的人出来。时不时有人将宝贝文件掉在地上,胡乱捡起文件的过程中往往又弄丢了诸如手帕、凉鞋、帽子、披肩之类的其他东西。 借着一大群人往门里拥的机会,迪娜也跟着人群进了门。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俯瞰法院的走廊。在这里,人们同样来来去去,进出拥挤的审判室,上下楼梯,仿佛人人都得了同一种传染病,丧失了方向感。喧嚣声在房间和走廊里不断回荡,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喧哗声。迪娜不禁纳闷,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怎么可能听得清法庭上的辩论呢? 她在一扇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房间里似乎正在审理案件。法官若有所思地把眼镜腿衔在嘴里。辩方律师正在陈词。迪娜一个字也听不见。只有他明确的手势和鼓动的喉结揭示出他正在陈述事实。 人们在走廊里走着走着,偶尔会猛然定住,焦急地大声喊出某个名字或者号码。有时搜索小队会兵分几路,呼唤着那个名字或号码朝不同的方向分头寻找。会不会是司法系统出了问题,迪娜心想,也许是赶上了罢工?也许是杂工、书记员和秘书都请了病假,所以法院才会陷入这样混乱的境地? 她决定跟住一户看起来似乎很有想法的人家。他们跑,她就跟着跑;他们说话,她就听着;他们的眼睛望向哪里,她就跟着望向哪里。经过一段时间的细致观察,她渐渐看出了混乱无序中隐藏的秩序。这就好比制作新衣服的过程,她心想。纸样看上去也很乱,只有把它们系统地拼接起来才能厘清头绪。 现在她明白了,所有这些焦躁的喧闹声不过是法院普普通通的一天当中的组成部分。就拿走廊上一窝蜂似的人群来说吧,他们只不过是想在公布案件编号的告示板上找到自己的案件在哪个房间审理。鬼鬼祟祟地聚在阴暗角落里的那些人是中间人,他们正在商议贿赂的筹码。高声呼喊名字的那些人是律师,他们正在寻找自己的当事人,因为就要轮到他们的案子了,反过来也一样。当事人们经历了几个月,有时甚至是几年的等待,此时慌乱焦急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律师在这个关键时刻没有知会书记员就去上厕所或者茶歇,导致法官将听证会改期,实在没有比这更令人崩溃的事了。 迪娜从混乱中摸清了脉络,顿时变得有把握多了。她返回院子里观察揽活的律师。他们当中有的带着手写的招牌,上面列出了他们的服务范畴和专长:代理离婚案件;遗嘱及遗嘱验证;肾脏买卖协议;代书证词,准确清晰英文好。 还有的则喜欢像集市上的小贩那样叫卖自己的服务:“真实复写件,每份五卢比!宣誓书十五卢比!各种案件、各种轻罪辩护一律低价!” 她在一个有招牌的律师面前停下脚步,牌子上的价目表顶端写着:租房法案争议——只需五百卢比。她正要开口跟那人攀谈,一大群律师察觉到有生意可做,全向她扑了过来,黑夹克上下翻飞。其中许多夹克只能勉强算黑色,由于洗的次数太多,黑色已经褪成了灰色。 律师们你推我搡,争着吸引她的注意力,但仍然保持着基本的尊严,竞争还算不失风度。职业上的竞争没有体现在脸上,他们当中没人皱眉,也没人说过分的话。每个人似乎都对其他人的存在充耳不闻,只求她考虑雇用自己。 其中一个挤到最前面,把自己的法学证书递到迪娜面前。“拜托了,哦,太太!看看这个——名牌大学颁发的货真价实的学位证!现在有很多骗子冒充律师!无论您选谁,千万要小心,一定要记得检查从业资格!” “特别酬宾!”人群最外围的一个人喊道,“打字不额外收费——价格低廉,一条龙服务!” 他们将她团团围住。她被这群人穷追不舍,十分窘迫,竭力想从这混乱的场面脱身。“请让一让,我——” “是什么案件啊,太太?”一个人踮起脚尖,好让她能看见自己,“刑事和民事我都可以!” 那人的唾沫星子落在她眼睛和脸颊上。她不禁一畏缩,试图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就在这时,拥挤的人群中有只手捏了她的屁股,另一只手利落地从她胸脯上拂过。 “你们这些混蛋!不要脸的无赖!”她用胳膊肘猛击,踢中了其中一两个人的小腿,那群人这才散开。她后悔自己没将那把宝塔形的阳伞带来——否则她定要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她双手直发抖,努力定了定神才勉强稳住脚步往前走。她退到院子里一处没那么拥挤的地方,那是法院大楼的侧面。这里没有律师,十分安静。沿着院子的栅栏摆放着许多木头长椅。人们在草地上休息,头枕着凉鞋小憩——这样既能把凉鞋当枕头又能防盗。还有些人端着亮闪闪的不锈钢饭盒吃午饭。一位母亲用削笔刀削掉人心果的果皮,把香甜的棕色果肉喂给孩子吃。收音机里传出轻柔的音乐声,如同一只蜻蜓在炎热的午后嗡嗡飞过。 在这个清静的氛围中,一张破长凳上坐着个男人,他盯着一棵芒果树出神。三个小男孩正朝坚硬的青果子扔石块,家长在草坪上打瞌睡。孩子们费了不少劲,终于打下来一只芒果。几个孩子轮番咬着吃,生涩的果肉酸得他们皱起嘴巴。他们高兴得浑身打战,紧紧地闭着眼睛,咬紧牙齿品味这令人愉悦的酸味。 坐在破长凳上的男人微笑着点点头,沉浸在被这几个孩子唤起的童年回忆当中。他衬衣的口袋里塞满了钢笔,装在特制的塑料笔盒里。他脚边摆着块方形的硬纸板,大约十五乘十英寸,用砖头抵着立起来。 迪娜心生好奇,凑过去读纸板上写的字:瓦森特劳·瓦尔米克——文学士,法学士。真奇怪,她心想,若他真是个律师,怎么会甘心坐在这里干等着?连一件黑夹克也不穿,完全没有抢生意的意思? “女士,我谨代表我们这个行业,为门口那种难看的场面向您道歉。”瓦尔米克先生说。 “谢谢。”迪娜说。 “不,不用谢,是我应该感谢您接受了我的歉意。他们那样围住您,实在是无耻。我在这里都看见了。”他打开盘着的双腿,脚趾碰到那块纸板,把它碰倒了。他扶起纸板,调整了一下用来抵住它的砖头。 “坐在长凳上的这个座位,我每天能够观察到许多事。其中大部分都令我感到绝望。可是还能怎样呢?蛮横的野兽已经驱散了理智,国家的领导者不追求智慧与治理能力,而是既胆小怯懦又自我膨胀。我们的社会正渐渐从上烂到下。” 他移到东倒西歪的长凳一头坐着,把坏得没那么厉害的那一头让给迪娜。“请坐吧。”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