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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鼻子推测他一定很喜欢自己的身体,因为他隔三岔五就会在夜里回来找她,甚至没喝醉的时候也来。现在她不再那样讨厌这事了。他趴在她身上,望着她的脸,不再有酒精做盔甲,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件事。她的身体变得鲜活起来,欢喜地与他一同融化。她用手探索他的身体,发现了后脖颈上的肿块。她咯咯直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开玩笑说自己长这个东西就是为了逗她开心的——这样她就有不止一根,而是两根大骨头可以把玩。

  这个男人望着她丑陋的脸,却仍然爱着她,他就这样走进了她的心。他解释说,医生说他的骨头长得不同于常人。普通人有三十三节脊椎,而他生来就有三十四节,多出来的一节跟脊柱顶端长在一起,这也是他慢性背痛的来源。

  “我说的是不是你父亲,”鼻子说,“现在还有疑虑吗?”

  乞丐头儿承认这些都是真的。但这只能证明他父亲酒后乱性,并不能说明别的什么。

  “不只是酒后,”鼻子自豪地纠正他,“清醒的时候也来的。”这点区别是她一生中最珍视的东西,即使她即将跨过死亡的门槛,这仍是她最看重的事情。

  乞丐头儿不情愿地承认了。但他仍然坚持这并不能证明尚卡尔是他父亲的儿子、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不,他就是,鼻子说,因为尚卡尔后脖颈也长着一模一样的突起,只要片刻的工夫就能证实。当然了,乞丐头儿可以自欺欺人,说这只是个巧合,她又说,但真相就在他内心深处。

  “她说得没错,真相确实在我内心深处。我心里也百感交集,既气愤又害怕又困惑,但同时我也感到开心。因为我知道,我——一个独生子,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没有亲属——突然有了个弟弟。还有一位继母,尽管她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大,而且已经奄奄一息。”

  就这样,他接受了事实,他对这个垂死女人的所有怒火与怨恨都被感激之情所取代。他问她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他。她说她害怕他被这个秘密激怒,或者感到屈辱——说不定会杀了她和尚卡尔,或是把他们卖到人生地不熟的偏远地区,卖给对乞丐不好的乞丐头儿。她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她从年轻时就熟悉的人行道。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无所谓了,她很快就要死了,而他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者,如何处理随他的便,是否告诉尚卡尔也完全由他决定。

  乞丐头儿向她保证,她吐露的秘密带给他的只有欣喜。当务之急是为她找家好医院。他希望让她所剩不多的时日过得尽量舒服些,于是去拦出租车。

  最初几辆车的司机一见到病恹恹的女乞丐,都担心会把车里弄脏,不肯载他们。最后乞丐头儿朝司机挥舞着厚厚一沓卢比,这才拦下了车。那辆出租车坏了一个头灯,保险杠咣当直响。乞丐头儿坐在后座,一路把鼻子抱在怀里,听司机讲述自己的倒霉经历,说自己每个星期要把停车保护费装在信封里交给警察,就因为这个星期交得晚了,一名警察就恶意弄坏了他的车。

  他们在医院耽搁了好一阵。鼻子跟其他穷困潦倒的患者一起挤在走廊的地上等待治疗。透过人体散发的臭味能依稀闻到地砖上消毒剂的苯酚味。乞丐头儿尽最大的努力敦促负责人,并且跟一个面目和善的医生谈了话。医生把听诊器强塞进白大褂的衣兜里,把衣兜撑破了。乞丐头儿求他抓紧时间照看鼻子,并说一定会报答他。医生和气地说别担心,每个人都会接受治疗的,说完便把手插进撑破的衣兜匆匆地走了。

  乞丐头儿推测医务工作者跟社会上的大多数人有所不同,他们致力于神圣的职业,对他浸满汗水的卢比并不以为然。但他接触的医生和护士不多,因此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没等他的继母接受治疗,她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乞丐头儿没有支付医疗费,而是付钱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聊以自慰。

  “等处理完这一切之后,我去见了尚卡尔,”乞丐头儿叹了口气,“当然了,我没有立刻把这个大新闻告诉他,因为我想先平静下来想一想鼻子告诉我的那些话。”

  他问尚卡尔乞讨进行得是否顺利,轮板好不好用,轮子需不需要上油——都是巡查时惯常说的那些话。尚卡尔抱怨说这附近的施舍越来越少,净是些一毛不拔的家伙,人人脾气都很差。乞丐头儿在他身旁跪下来,一只手搭着尚卡尔的肩膀。他说其他乞讨地点也有同样的麻烦——这是一场真正的人性危机,人心亟待革命。不过他会想办法的,也许会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他拍拍尚卡尔的后背说别担心,然后把手指伸到他衣领下面,摸了摸他的后脖颈。

  “就在那儿,在我指尖下面,正是我父亲的脊柱。一模一样的鼓包。我的手感动得直发抖。我激动得全身颤抖,跪在那里几乎无法保持平衡。面前的人正是我的弟弟,我父亲就活在那根脊柱当中。我极力克制住自己,没有拥抱尚卡尔,没有把他紧紧搂在胸前,把一切都告诉他。”

  他用超人的意志控制住了自己。过早吐露实情也许会带来无法言说的痛苦。首先他必须做出对尚卡尔最有益的决定。把弟弟接回家,让他舒舒服服地度过余生,兄弟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事在想象中固然显得很好。这样的梦想很廉价,人们时常这样幻想。

  但如果尚卡尔无法适应新的生活怎么办呢?倘若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毫无意义,甚至比毫无意义更糟糕怎么办?他会变成家里的囚徒,他的缺陷会变得格外扎眼,而无法像在人行道上行乞那样作为长处加以利用。更重要的是,如果早年间的悲惨经历成了尚卡尔心里的疮,由内而外将他蚕食,让他的余生充满苦闷、充满对乞丐头儿和他父亲的愤恨,那该怎么办?得知这些事以后,他会原谅他们吗?

  “我觉得还是先让自己做一番思想斗争比较好,先把鼻子透露的事藏在心里。为了让自己的内心获得安慰,就把我那可怜的弟弟卷进这个不幸的事件——这样做太自私了。”他解释说尚卡尔的生活在婴儿时期已经被摧毁过一次,但是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再次摧毁他的生活,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所以我决定先等一等。等一等,跟他谈谈他的童年时光。也许我可以向他透露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观察他的反应。渐渐地,我就能摸清怎样处理对我们才最好。而这正是我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我们能怎么帮忙呢?”伊什瓦问。

  “问尚卡尔一些问题,让他谈谈他的过去,看看他都记得什么。他还是有点儿怕我,不过他对你们也许会多说一些。你们能向我汇报吗?”

  “当然了,这我们能办到。”

  “谢谢你们。同时,我想尽量让他在人行道上过得舒服些。我已经开始每天给他买他最爱吃的甜食了——莱杜糖球、炸糖环,星期天还有奶汤圆。我还给他的轮板加了软垫,帮他找了个更舒服的地方过夜。”

  “这下说得通了,”伊什瓦说,“他总是跟我们说您对他有多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还打算派我的私人理发师给他理发,全套尊享服务——理发、刮脸、面部按摩、修指甲,全套服务。要是人们仅仅因为他打扮得整洁了些就不肯给钱,那就叫他们滚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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