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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他们获救的希望伴着天光逐渐黯淡。夜色越来越深,四个人沉默地坐着,试图看清明天的眉目。就是这样了,迪娜心想,她苦苦奋斗多年想要维持的独立生活即将结束。她对努斯万也不必抱任何希望。如果房东的打手把她的家具扔到人行道上,就连努斯万的律师也无能为力。律师们是怎么说的来着——现实占有,胜之八九。再说,归根结底,独立生活不过是种假象,每个人都要依靠他人生活。即使不依靠努斯万,她也要继续依靠裁缝、依靠再会出口公司——到头来都是一码事……努斯万可以安排卡车帮她把东西运到她父母的房子——努斯万会说那是他的房子。他总说照顾妹妹自己责无旁贷。这下他可以好好照顾了,想照顾到什么时候就照顾到什么时候。

  一只猫在厨房的窗外厉声尖叫,他们吓了一跳,直起腰板。其他猫也跟着叫起来。“不知是什么东西把它们吓成这样。”伊什瓦不安地说。

  “有时候它们就是爱叫。”马内克嘴上这样说,却还是前去查看,其他人也跟他同去。巷子里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你们说,今晚打手还会回来吗?”小翁说。

  “易卜拉欣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迪娜说,“所以也有可能是明天晚上。听我说,即使我准备去求我哥哥帮忙,我们的前景仍然不乐观。时间太仓促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不希望再在这里动手打架。明天一早你们就收拾行李离开这里。明天过后,如果平安无事,你们可以再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什瓦说,“我们去找守夜人。马内克可以去宿舍碰碰运气。”

  “不过我们必须保持联系,”小翁说,“说不定我们可以在你哥哥家里缝衣服。即使这家公司跟你取消合作,也许会有其他公司跟你做生意的。”

  “对,我们一起想办法,”她不忍心告诉他们努斯万会严格禁止这种事,便说,“不过你们也不能全指望我,也该去别的地方找找工作。”

  他们尽力挽救自己支离破碎的生计时,马内克始终沉默不语。任他们的针线活再精巧,也无法补好现在的局面,他想。生活为什么如此肆意破坏每一个人?将好的部分扯烂,却让坏的部分疯狂繁衍,如同没放进冰箱的食物生出的霉菌?用校对员瓦森特劳·瓦尔米克的话来说,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要存活下去,秘诀就是在希望与绝望之间保持平衡,拥抱改变。可要他拥抱痛苦和毁灭?不行。若他有台足够大的冰箱,他愿意把这间公寓里的幸福时光全部保存在里面,不让它们变质;还有阿维纳什和国际象棋,那些回忆变质的速度太快,他要把它们也保存起来;还有山顶的积雪和杂货铺,趁一切尚未变得令人悲伤,趁爸爸尚未变得面目全非,趁妈妈尚未变成他的应声虫。

  可这个世界无法放进冰箱,到头来一切都变了质。现在他又能怎么办呢?宿舍比以前更加令他作呕。若他回家,又会与爸爸再次开始争论。没别的出路,他被将了军。

  “你们听,猫不叫了,”伊什瓦说,“现在真安静啊。”他们竖起耳朵听着。这寂静与厉叫同样令人不安。

  清晨,裁缝们趁着水龙头还能出水,快速地洗漱。他们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次享用卫生间。眼下他们能预见的只有小巷和街上的水管。

  马内克不急不忙。今天他的嘴唇已经见好,消了肿,头也不疼了。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屋里,有时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行了,马内克,”迪娜说,“时间不早了。你也该行动起来装箱子了。或者先去趟宿舍,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腾个房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下拽出行李箱打开。几分钟后迪娜过来看时,发现他摆好了棋盘,正盯着棋子发呆。

  “你疯了吗?”迪娜朝他大叫,“眼看就没时间了,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我想做的时候自然会做的。即使你已经认输,但我还是个独立的人。”他故意用了她曾经用来形容自己的字眼。

  这话很伤人,但迪娜没有理会。“说大话很容易。等那些打手回来把你的脑壳敲开,我们就知道你究竟有多独立了。看样子你只挨一顿打还不够。”

  “你又不在乎。你已经收拾东西打算走人了,连一丝不甘心都没有。”

  “不甘心这种东西太奢侈了,我负担不起。再说你为什么要把脸拉得这么长呢?拿到培训证明之后你早晚要走的。即使现在不走,过六个月也会走的。”说完,她气呼呼地离开了房间。

  伊什瓦正在门廊装箱子,听见动静便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他坐在床边,伸手搂住马内克。“你知道吗,马内克,人的脸上的空间是有限的。我母亲常说,如果你的脸上满是笑容,就腾不出地方流泪了。”

  “说得真好。”马内克忿忿地说。

  “现在,迪娜女士的脸,还有小翁和我的脸都被占满了。我们为工作和薪水担心,为今晚睡在哪里担心。但这不代表我们不伤心。也许我们脸上没有显露出这些情绪,但它们都留在这里,”他把手放在心口,“在这里,有着无穷无尽的空间——快乐、善良、悲伤、愤怒、友谊——一切都能放进来。”

  “我知道,我知道,”马内克说着开始收拾棋子,“你们这就去找守夜人吗?”

  “对,我们跟他商量好之后再回来。帮迪娜女士收拾她的东西。”

  “离开前别忘了把你的宿舍地址给我们,”小翁说,“我们会去看你的。”

  马内克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迪娜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夸他行动迅速。“你能帮我个忙吗,马内克?”

  他点点头。

  “你知道门口那块门牌吧?你能不能到厨房的架子上拿把螺丝刀,把它拆下来?我想把它带走。”

  他又点点头。

  伊什瓦和小翁带回了坏消息。守夜人换了一个,新来的人并不想跟裁缝们过去的约定有任何瓜葛。实际上,他觉得裁缝们是趁着他经验不足,故意来占便宜的。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伊什瓦疲惫地说,“我们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了。”

  “而我得提着箱子。”小翁说。

  “不,你别提,”迪娜说,“不然胳膊又会疼的。”她提出把箱子带去努斯万家,假装是她的行李。裁缝们需要换洗衣服就到后门来找她。那幢房子很大,她说,努斯万不会发现的,他从不去厨房,除非是为了检查厨房或者要求节约开支。

  “听我说,我知道你们俩可以住在哪儿了。”马内克说。

  “哪儿?”

  “住在我的寝室里。你们可以夜里溜进来,然后清早溜出去。你们可以把行李箱也放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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