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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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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日复一日地搜寻新的裁缝,却毫无收获。有时马内克会陪她一起去,而迪娜对他的陪伴充满感激。有他在,在街头枯燥地闲逛变得不再那样乏味。马内克也乐得逃课,若不是迪娜威胁说要写信告诉他父母,只怕他会去得更加频繁。“不要额外给我惹事,”她说,“以目前的状态,要是到下个星期我还找不到两名裁缝,就只能去找努斯万借钱交房租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我又要听他再说一遍废话——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改嫁吧,顽固不化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陪你去。” “那太好了。” 晚上,他们忙着做被子。没有了新材料,剩余的布料迅速减少,迪娜不得不动用了过去尽量避免的布料,比如不结实的雪纺绸,这跟她的设计其实并不匹配。他们把雪纺绸缝成长方形的小口袋,往里面塞进更结实的布料。等他们把雪纺绸也用完之后,被子便停工了。 “欢迎。”协调员把新的一车露宿者送到工地时,工头向他打招呼。 协调员点头哈腰地为工头送上一大盒玻璃纸包装的干果。他在凯萨尔警长的好处费和工头支付的价钱之间赚差价,利润十分可观,因此这桩生意的滑轮必须时不时上点儿油才行。 透过盒盖上的天窗,里面的腰果、开心果、杏仁、葡萄干、杏脯清晰可见。“这是给您的太太和孩子的,”协调员说着又补上一句,“拜托,拜托您千万要收下,不收不行,”工头则假意拒绝,“一点儿小意思,只是表示一下谢意而已。” 工程经理见到新来的露宿者也很高兴。这个体系使他在支付工钱的时候拥有很大的运作空间。免费劳力虽然工作效率低下,但人数众多。灌溉工程日益扩张,却不必再出钱雇用工人了。 实际上,已经有几名雇佣工被解雇了,剩余的雇佣工渐渐觉察到了威胁。在他们眼中,拥入工地的这群饥肠辘辘、瑟瑟发抖、瘦骨嶙峋的家伙成了一支敌军。起初,他们看着这些乞丐为了一点儿零活劳碌,对他们或怜悯、或嘲笑,而现在,乞丐和露宿者变成了入侵者,即将夺走他们的饭碗。拿工钱的工人便开始把不满的情绪发泄在乞丐们身上。 新来的人不断遭到骚扰。辱骂、推搡已是司空见惯。沟渠里会伸出铁锹把,将人绊倒。脚手架和高台上落下鸟屎似的口水,却比鸟屎瞄得更准。吃饭时,许多工人的胳膊肘突然变得笨拙起来,将乞丐们的餐盘打翻在地。由于规定不许添饭,乞丐和露宿者们只能从地上捡着吃。他们当中多数人已经习惯了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可是水似的小扁豆汤很快就会渗进干燥的土壤。只有烤饼和小块蔬菜之类的固体才能捡起来继续吃。 他们祈求工头出面制止,却没人理会他们。在高层看来,下面的工程运转流畅、经济实惠,并不需要管理层过多干涉。 等到第一个星期结束,伊什瓦和小翁都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人间炼狱里挨了好长时间。黎明的哨声响起时,他们几乎爬不起来。等到他们终于从床上起身,只觉得头晕目眩,周围的一切都摇摇晃晃。一杯煮得太久的浓茶下肚之后,早晨才略显平稳。他们步履踉跄地度过一天,听着监工和雇佣工没来由的威胁和辱骂。他们晚上很早就睡觉,被疲惫感抱在它干瘦的膝头。 一天夜里,他们的拖鞋在睡觉时被偷走了。他们怀疑是住在同一间铁皮屋的某个人偷的。他们光着脚去找工头投诉,盼着他给自己发双新鞋。 “你们应该更加当心才是,”工头说着弯腰把自己凉鞋的搭扣扣好,“我怎么可能替每个人看着拖鞋呢?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修行者和苦行僧都光脚走路。M.F.侯赛因也是。” “M.F.侯赛因是谁?”伊什瓦谦恭地问,“是政府的某个官员吗?” “他是我国的著名艺术家。他从来不穿鞋,因为他不想与大地母亲失去联系。所以你们干吗要穿拖鞋呢?” 工地的补给品里没有鞋子。裁缝们又在小屋里找了一遍,以免有人不小心拿错了拖鞋。接着便小心翼翼地走向工地,一路躲避着尖锐的石子。 “我的脚很快就会变回小时候的样子了,”伊什瓦说,“你知道的,你爷爷杜奇从没穿过鞋,我和你爸爸直到在阿什拉夫叔叔那里做学徒结束才买得起第一双鞋。到那个时候,我们的脚底已经像皮革一样——就像被恰马尔鞣制过,跟牛皮一样结实。” 到了晚上,伊什瓦说他的脚底已经开始变硬了。他满意地查看结了尘土块的皮肤,粗糙的手感令他很开心。可是这对小翁来说就太痛苦了,他从没光着脚走过路。 第二个星期伊始,喝完早茶之后,伊什瓦头晕目眩的感觉仍没有散去,反而在高温下变得越来越严重。太阳仿佛一只巨拳,对准他的脑袋猛击。中午时分,他头顶碎石筐,跌跌撞撞地栽进了沟里。 “把他送到医生那儿去。”监工向两个人发号施令。伊什瓦把胳膊搭在他们身上,单腿跳着来到工地的诊所。 还没等伊什瓦告诉医生出了什么事,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转身去摆弄一排瓶瓶罐罐了。那些瓶子大多是空的,不过架势看上去挺气派的。他挑了一种药膏,与此同时伊什瓦单腿站着保持平衡,把受伤的脚踝抬高,想让他看一看。“医生先生,是这里疼。” 医生叫他把脚放下。“骨头没摔坏,放心吧。这个药膏能止痛。” 穿白大褂的人批准他今天剩下的时间可以休息。尚卡尔陪伊什瓦在小屋里待了很久,不时滑着轮板出门去取食物和茶水。“不用,老兄,你别起来,需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可我得去解手。” 尚卡尔从轮板上滑下来,示意他坐上去。“你的脚受伤了,不该受重压。”他说。 伊什瓦很感动——尚卡尔自己没有脚,对别人的脚却如此关心。他小心地坐上轮板,盘起双腿,像尚卡尔那样双手撑地开始往前滑。他发现这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去了一趟茅房再回来,他的胳膊累坏了。 “我的轮板坐着怎么样?”尚卡尔问。 “舒服极了。” 第二天,尽管脚踝仍然肿痛难耐,伊什瓦不得不从铺位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到碎石场去。监工让他跟那个女人一起装筐,不必运碎石了。“这个活儿坐着也能干。”监工说。 其他事故时有发生,有些人的伤势比伊什瓦严重得多。一个盲眼女人被派去砸石头,平安无事地工作了几天之后,锤子砸烂了她的手指。一个孩子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双腿。一个没有胳膊的男人把轭套在肩上,用箩挑沙子,结果失去了平衡,箩滑下来时弄伤了他的脖子。 等到周末,已经有数十个新来的工人被工头判定为废人。医生用他最得心应手的药膏给这些人治疗。在更具新意的时候,他甚至还动用了夹板和绷带。尚卡尔被安排给病人送饭。他很喜欢这个任务,总盼着饭点,他好滑着轮板从热气腾腾的厨房赶往唉声叹气的铁皮屋,心中满是新获得的成就感。每到一处,他都能从废人那里获得由衷的感谢与祝福。 然而他真正想做的是为他们照料伤情,减轻痛苦,因为看样子医生先生是办不到这一点的。“我觉得他不是个聪明的医生,”尚卡尔私下告诉伊什瓦和小翁,“他给所有人治病用的都是同样的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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