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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工头亲自将裁缝伯侄送到工地,把他们分别交给监工,叮嘱监工对他们严加看守,千万不要让他们偷懒。乞丐坐着轮板跟在他们身边。步道尽头的地面太粗糙,他的轮板无法在上面滑行。他便向裁缝们挥挥手,保证晚上在小屋旁等他们,然后转身回去了。

  山坡上满是蹲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好不热闹。乍一看去,孩子们仿佛被阳光晒得僵住了。紧接着,锤子发出的敲击声揭示了他们手上的动作。他们将石块敲碎,做成碎石。饱受阳光炙烤的山坡上零星长着一团团早已枯死的干草。雨水的润物之手尚未拂过这片土地。大块的岩石偶尔滚落,砸在山下的某个地方。在远处,推土机、起重机与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犹如一堵围墙,锤子敲击石头发出的脆响在这围墙上雕刻出图案。热浪的大锤无休止地从空中重重落下。

  一个女人将伊什瓦的碎石筐装满,帮他提起来顶在头上。碎石太重,她的双手开始颤抖,手臂上布满皱纹的皮肤也跟着抖动。伊什瓦被这重量压得步履踉跄。那女人松手之后,他感到碎石筐开始失去平衡。他绝望地在筐边上抓挠,把头偏向另一侧,但失去平衡的筐还是掉了,掉落时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脖子。

  “我没做过这样的活儿。”他们的双脚被雨点般落下的碎石砸得生疼,伊什瓦有些难为情地说。

  那女人一言不发,将筐斜靠在小腿上,弯腰把筐重新装满。她花白的头发扎成稀疏的辫子,从肩头向前滑落。这对收头发的拉加拉姆来说没什么用处,伊什瓦心不在焉地想。她每挥动一下锄头,手上的塑料手镯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孩子们敲击石头的回声。他望着她前臂上的汗水闪闪发光,手臂有力地前后移动。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身后已经堵了其他运送碎石的人。他急于弥补自己的笨拙造成的不便,便跪下来帮她,用手捧起碎石装进筐里。

  “我负责装筐,你负责扛。”她说。

  “没事,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但是监工会介意。”

  伊什瓦停下来,问她是否做这份工作很长时间了。

  “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做了。”

  “薪水高吗?”

  “能保证我不饿死。”她教他如何用头和肩膀顶起重物,他们合力将筐抬起。伊什瓦仍然步履踉跄,不过筐算是稳住了。

  “瞧,一旦你学会保持平衡就很容易了。”她鼓励道,并给他指明搅拌混凝土的人所在的方向。他脚下不稳,几次踉跄,终于走到目的地,把碎石倒了出来。接着就要拿着空筐回到那女人身边去让她装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几趟下来,汗水顺着面颊成股地往下淌,伊什瓦感到天旋地转,便问能否去喝口水。监工拒绝了。“到了该喝水的时候,送水工自然会过来的。”

  有监工看着,那女人壮起胆子用尽可能慢的速度往筐里装碎石。伊什瓦很感激她为自己腾出的这几秒休息时间。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装满!”监工大吼一声,“给你付工钱可不是为了让你装半筐的!”她又向筐里装了四锄头的碎石。把筐抬起来的时候,她将筐微微倾斜,撒出一些碎石来减轻重量。

  伊什瓦跌跌撞撞,竭力遏制着头晕目眩的感觉,慢慢挨过上午。他头脑中空空如也。工地另一头响起爆破声,腾起的烟尘席卷了碎石区,女人纷纷扯起纱丽掩住口鼻。若不是有沉重的锤声指引方向,他只觉得自己要迷失在这尘雾之中。即使尘埃散去之后,他仍觉得什么也看不见。他就这样顺着声音的线索在碎石场和混凝土搅拌机之间来来回回。

  过了许久,送水工终于来了。开凿石块的锤声安静下来。伊什瓦首先听见的是饥渴的舌头喝水的声音,然后才看见了那个人。鼓胀的皮质水囊仿佛是头深棕色的牲畜,挂在送水工的肩上,皮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在胀鼓鼓的水囊的重压之下,那个盲眼的男人一步三摇地从劳工中间穿过。谁口渴了便伸手拦住他。他柔声唱着一首自己编的歌谣:

  你呼唤我,
  我便为你解渴。
  但茫茫人世间,
  谁能浸润我干涸的双眼?

  伊什瓦双膝跪地扑到送水工面前,把嘴对准皮水嘴喝了起来。接着他移开嘴,感激地让清凉的水冲在自己脸上。监工大喝一声:“小心点儿,不许浪费!这是专门用来喝的水!”伊什瓦连忙起身,匆匆回到碎石筐旁。

  等送水工来到小翁工作的地方时,水囊已变轻了许多,送水工的脚步也轻快多了。六个挖沟工先喝,然后是负责运土的女人们。她们的婴儿在附近的沟里玩耍。那些女人用手掬了水让孩子喝。

  小翁蘸湿手指,把头发拢到脑后。他掏出半截梳子梳了梳头。“喂,大明星!”监工叫道,“快回去干活!”

  小翁收起梳子,继续三心二意地挖土。他最喜欢看那些女人弯腰收集碎石的情景,看她们短衫之下的胸部向前垂。把重物顶在头上之后,她们调整一下纱丽便走开了,脊背挺立,姿态优雅,行动时四肢如水般柔软。像水龙头边的尚蒂,他心想,铜罐抵在腰间,走起路来腰胯随之摇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女人已经不足以将他的注意力从折磨人的工作上引开了。他在沟渠里弯着腰,奋力刨动坚硬的土壤,拿惯了剪刀和针线的双手拿起鹤嘴锄,显得那样笨拙。当着女人的面显出孱弱无力的样子未免太令人无地自容,他只好强撑着干下去。开工后没几分钟他手上便磨出了水泡,此时水泡已经全破了。他几乎直不起腰,肩膀也火辣辣地疼。

  沟渠边有个婴儿哭了起来。母亲放下筐去哄孩子。“懒骨头的混蛋女人,”监工说,“回去干你的活。”

  “可是孩子在哭呢。”她抱起孩子。孩子被尘土覆盖的脸蛋被泪水冲开一道亮晶晶的小路。

  “小孩哭是正常的,哭一会儿就不哭了。少给我找借口。”他说着朝那女人走去,作势要把孩子从她怀里夺走。母亲将孩子轻轻放回碎石堆上,让孩子自己玩。

  吃午饭的哨声响起时,小翁和伊什瓦都觉得自己累得吃不下那清汤寡水的蔬菜什锦。但他们知道,若是自己还想撑到今天下工,那就非吃不可。他们囫囵吞下食物,溜进铁皮屋的阴影里稍作休息。

  一阵哨声宣告午休结束。回到工地后不出几分钟,他们便开始干呕,紧接着呕吐起来。清空胃肠花费的时间远比吃进去花的时间少得多。他们强忍头晕,蹲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靠近地面,他们觉得安全些。

  监工在他们头上敲打几下,揪住他们的衣领,又抓住他们的肩膀摇晃。裁缝们呻吟着求情。监工派人找来了工头。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打定主意要惹事还是怎么着?”工头问。

  “我们生病了。”伊什瓦说。作为佐证,他指了指地上那两摊呕吐物,一只乌鸦正在旁边认真端详那堆东西。“我们做不惯这种活儿。”

  “慢慢就习惯了。”

  “我们要见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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