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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观众席用竹栏杆分成几个区,最重要的一个区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里面有一座带顶棚的主席台,离地三十英尺。正对主席台的位置是给贵宾坐的。这个区域也是唯一有座位的区域,人们为了分配椅子争论不休。椅子分三种:带扶手和软垫的,给贵贵贵宾;有软垫但没有扶手的,给贵贵宾;至于可折叠的金属椅,则是给没有头衔的普通贵宾。来宾跟引座员争论、撕扯,逼着他们给自己的头衔加上一个“贵”字。

  “尽量坐在观众席靠边的地方,靠近帐篷的地方,”拉加拉姆说,“他们肯定把茶和点心放在那里。”但是佩戴圆形三色布徽章的志愿者把新来的人赶去了旁边的一个区。

  “快看啊,老兄!”小翁指着主席台右侧一座八十英尺高的总理肖像惊叹道。人像用硬纸板和胶合板做成,展开双臂,仿佛期待已久,想要拥抱观众。人像脑后悬挂着国家的轮廓图,像一圈变了形的光环。

  “看那道鲜花拱门!”伊什瓦说,“像一道彩虹划过主席台。真漂亮啊,是不是?从这里就能闻到花香。”

  “你看,我就说你们会喜欢的吧,”拉加拉姆说,“第一次来,总会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找个舒服的地方席地坐下,打量着周围的面孔。人们微笑着彼此点头致意。音响师在主席台上调试麦克风,扬声器发出一声锐响。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笼罩着期待的气氛,但这种气氛转瞬即逝。大巴继续把成千上万的乘客运到场地。日头正毒,不过伊什瓦说至少比下雨强。

  两个小时后,观众席终于满了,地上的人坐得挤挤挨挨,最早被太阳晒晕的人被抬走了,送到附近的树荫下等着醒来。人们纷纷质疑,在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开会,这样做究竟明智不明智。另一名组织者解释说没别的选择,是总理的占星师查看天体运行表之后选择了这个时辰。

  十八位要人开始在主席台落座。十二点,空中响起一阵怒吼,两万五千颗脑袋全都抬头张望。一架直升机在场地上空盘旋三圈,然后开始下降,落在了主席台背后。

  几分钟后,身穿白色纱丽的总理在一个穿白色无领长衫、头戴甘地帽的男人的护送下登上了主席台。十八名身份显赫的人物轮番上前,为领导人披上花环,鞠躬致意,触摸她的脚趾。其中一个更是做出令其他人望尘莫及的举动:他彻底趴在总理面前,说自己将永远伏在她脚下,直到她原谅自己才会起来。

  总理大惑不解,不过没人能看见她困惑的表情,因为那十八只花环挡住了她的脸。一名助理提醒她,那个人对她有过不算严重的不忠行为。“夫人,他非常自责,他说他非常真诚地向您道歉。”

  多亏了麦克风,被太阳炙烤着的观众才得以欣赏台上的这出闹剧。“这样啊,好吧,”她不耐烦地说,“快起来吧,别出洋相了。”那人面有愧色,像体操运动员翻筋斗似的一跃而起。

  “瞧?”拉加拉姆说,“我说过今天会在马戏团度日吧——小丑、猴子、杂技演员,应有尽有。”

  谄媚奉承的风暴过后,总理摘下花环,一个接一个抛向观众席。贵宾座席和台上的要人们见到这样无私的姿态,都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过去她父亲当总理的时候也这么做。”伊什瓦说。

  “没错,”拉加拉姆说,“我见过一次。不过他这么做的时候看上去很谦恭。”

  “看她那副架势,像是在朝我们丢垃圾。”小翁说。

  拉加拉姆笑了。“那不正是政客的专长吗?”

  当地的国会成员开始做欢迎致辞,感谢总理对这个贫瘠之地的关注,说这样的地方实在配不上她。“这里的观众规模不大,”他说着伸手朝台下那两万五千名被抓来的观众一比画,“但这些观众都充满热情,心怀感恩,总理不辞辛劳地为我们改善生活,我们对总理怀有深切的敬爱之情。我们虽然都是来自普通村庄里的普通百姓,但我们明白真理,我们今天到这里来就是要聆听我们的领袖的讲话……”

  伊什瓦挽起袖子,解开两颗纽扣朝衬衫里吹着气。“不知道还要多长时间。”

  “两个、三个、四个小时都有可能——取决于有多少个人要演讲。”拉加拉姆说。

  “……要注意,你们这些明天要给报纸写报道的记者,尤其是外国记者。有些人不负责任地乱写,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外面散布着许多有关紧急状态的谎言,但颁布紧急状态法案完全是为了人民的福祉。眼前就是例子:无论总理走到哪里,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方圆几英里远的地方聚集过来,只为了看一看她,听她讲话。这足以清清楚楚地证明她是一位真正伟大的领袖。”

  拉加拉姆掏出一枚硬币,跟小翁玩起了猜反正的游戏。在他们四周,人们也渐渐熟络起来,开始闲聊,谈论今年的雨季。孩子们发明出新游戏,在土地上画起画来。有些人睡着了。一位母亲用双腿撑开纱丽,把孩子放在两腿之间,轻声唱着歌为孩子活动手脚,伸伸胳膊,双臂在胸前交叉,把孩子的小脚尽可能地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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