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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去读寄宿学校是马内克第二次不情愿地离开山区。第一次离家发生在他六岁的时候,他坐了两天火车,跟母亲去城里探望她的娘家人。城里有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和金碧辉煌的电影院,还有川流不息的轿车、公共汽车和卡车,夜幕降临后路灯把街道映得通亮,这一切都让他惊奇万分。但最初几天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他便无可救药地思念起父亲来。那次假期结束回到家时,他激动万分。

  “我再也不离开大山了,”他说,“永远,永远不离开。”

  科拉先生在站台上等着接他们,科拉太太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他微微一笑,把马内克拥进怀里,说他也永远不会离开大山。

  然而没过多久,大山却渐渐弃他们而去了。起初是马路。头戴木髓盔的工程师带着暗藏凶险的仪器来到山里,绘制出成捆的设计图。他们承诺要在这里修建非常现代的道路,新式的交通工具行驶在路上,发出柔和的嗡鸣声。宽阔耐用的马路将取代秀美的山间小径,那些小路太狭窄,容不下国家建设者和世界银行官员广阔的视野。

  一天早上,工地上锣鼓喧天,一位官员到场,身上披挂着花环。奏乐的是巴南行进乐队:三支铜管乐、一对小军鼓、一架低音鼓。乐手们穿着白色的制服,背后的金色绣花写着“BNMB”①,低音鼓上的字母则漆成了红色。乐队擅长的是为婚礼队列奏乐,以及婚礼上的常规曲目,主题包括新娘母亲的赞歌、婆婆的哀歌、歌颂新郎可观的成就、对媒人的赞颂以及求子的圣歌。不过,巴南行进乐队把常规曲目巧妙地做了变通,以符合当前的场合。军鼓精神抖擞地奏响鼓点,为队列开道,长号则抛却婚礼上常见的哀怨的滑奏,改成了朝气蓬勃的断奏。

  【① 巴南行进乐队(Bhagatbhai Naankhatai Marching Band)的首字母缩写。】

  观众由失业的村民构成,一接到提示就会大声欢呼,迫不及待地想拿到自己那份出场费。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几番演讲过后,那位官员操起一把金色的镐头,手起镐落,却没有敲中该敲的地方。他朝观众咧嘴一笑,再次挥动了镐头。

  要人们离开后,工人们上场了。起初,工程的进展很慢,慢到科拉先生和山区的其他居民都抱有一种不理智的幻想:这项工程永远不会结束,他们小小的避风港将会毫发无损。与此同时,格雷瓦尔准将开始跟他一同组织镇上的居民集会,谴责开发政策存在缺陷,负责人目光短浅、贪得无厌,牺牲国家的自然风光来滋养名为“进步”的魔鬼。他们签了请愿书,把自己的抗议提交给当局,然后开始等待。

  但马路仍在一寸寸地向上蔓延,挡在它前进道路上的一切事物都被它吞噬殆尽。美丽的山坡被划破,伤痕累累。从山坡的高处向下俯瞰,向上攀升的道路犹如一条违背了重力规律的泥泞河流,大自然仿佛失去了理智。远处爆破的轰鸣声与挖掘机的怒吼声从清早就开始往山上飘,黎明时分的晨雾从梦幻仙境变成了一场噩梦。

  科拉先生眼看着道路开始铺沥青,把棕色的河水染成黑色,却无能为力。他挚爱的出生地曾是父辈生活的人间天堂,如今却面目全非。

  他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纸上的几条线再次摧毁科拉家族的生活。只不过这一次是当地勘测员绘制的图表,而不是外国人手中的帝国地图。

  工程竣工之后,官员回来剪彩。开工典礼过去已有几年,那位官员愈加发福,笨拙程度不减当年。他挪腾着步子走到绸带跟前,却把金剪刀弄掉了。七个马屁精立刻巴巴儿地冲上去救场。经过一番争夺,那把剪刀被七个人当中最有力气的那个夺在手里,还给了官员。官员对那群人怒目而视,本不过是手滑的小失误,却被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引人注意。官员随后对人群微微一笑,神气地剪断了绸带。人群欢呼鼓掌,巴南行进乐队奏起乐曲,在铜号走音的喧闹声中,谁也没察觉官员正在暗中努力,想把胖鼓鼓的手指从剪刀的洞里挣脱出来。

  随后,事先许诺的回报开始顺着马路向山区进发。房子一般大的卡车运来了城里的商品,排出的尾气则污染了空气。道路沿途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服务站和餐厅,为汽车和开车的人提供补给。开发商则开始修建豪华酒店。

  这一年,马内克假期回家时发现父亲长期处在烦恼的情绪当中,他起初有些困惑,随后变得担忧起来。父子俩没有一天不吵架,即使有顾客在场时也会爆发争吵。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马内克问母亲,“我在家的时候他要么不理我,要么变着法儿跟我吵架。我在学校的时候他又给我写信,说自己有多么想我。”

  “你要理解,”科拉太太说,“时代变了,人也会变。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对科拉太太来说,这个不愉快的假期当中最令她难以释怀的是马内克抛弃了多年来的习惯,不再拥抱父母,低声道一句“早上好”。他第一次下楼沉默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母亲背对着餐桌静静等待着,直到被拒绝的痛楚渐渐消却,她才平复心情,伸手端起了滚烫的煎锅。父亲则丝毫没有察觉。

  科拉先生心中翻江倒海,心思全沉浸在山区的发展当中。朋友们跟他抱有同样的看法,认为这种发展速度有害无益。尽管杂货铺的生意有可能因此得到促进,但他并未感到宽慰。他的一切感官都饱受这种入侵的骚扰。他对科拉太太说卡车排出难闻的尾气灼痛了他的鼻孔,隆隆作响的引擎则快要把他的鼓膜震碎了。

  无论他把目光投向何处,总会看见日益增多的小房子和棚屋。这景象让他想起他最喜欢的那条狗染上兽疥癣、病情迅速恶化的情景。贫瘠的营地刮秃了山岭,人们听信了有关建设、财富、工作机会的传言,从四面八方向山里拥来。但是失业人数远远多于工作岗位的数量,山坡上永远驻扎着一支饥饿的大军。林木被砍伐殆尽当柴烧,山坡上显现出一块块秃斑。

  接着,季节变换也变得反常起来。通常能够滋养万物生长、成熟的雨水落在赤裸的山坡上,汇成激流向下流,引发了泥石流和山体滑坡。白雪过去常常为山顶盖上厚重的被子,如今却变得稀薄。即使在严冬时节,山上的积雪也捉襟见肘、分布不均。

  科拉先生见到大自然的反抗行为,不禁产生了一种执拗的满足感。这在某种程度上证明,面对这种丑恶的暴行,深感惊骇的不是只有他自己。然而随着季节反常的状态年复一年地持续下去,他再也无法从中获得安慰了。山上的积雪越稀薄,他的心情就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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