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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伊什瓦并不觉得好笑,小翁却放声大笑。“了不起的拉屎导师先生,跟我说说,依你看,既然我们每天早上都要在铁轨上蹲坑,那我们用不用买张列车时刻表啊?”

  “没必要,我忠实的弟子。不出几天,你的肚肠就会对发车时间了如指掌,比火车站站长还清楚呢。”

  他们上完厕所、清洗、系上裤子纽扣之后才听见火车的动静。伊什瓦决定明天早上趁拉加拉姆还没醒来就悄悄出发。他可不想蹲在这个对于排便满腹哲思的家伙身边上厕所。

  铁路沿线的男男女女都离开了铁轨,在沟渠旁边等待火车经过,树丛里的那些人则原地不动。拉加拉姆指了指一节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的车厢。

  “瞧瞧这些混蛋,”他大声说,“盯着人家拉屎瞧个没完,好像他们自己没有肠子似的,好像屁眼里拉出屎来比杂耍还有意思似的。”他朝那些人比了个粗鲁的手势,有些人背过了脸。有一个看热闹的人则例外,从靠窗的座位朝他吐了口唾沫,不过一阵风把那口唾沫吹回了火车的方向。

  “我真恨不得弯腰,瞄准,把屎像火箭一样射到他们脸上去,”拉加拉姆说道,“既然他们这么感兴趣,干脆叫他们吃下去,”走回棚屋的路上他摇了摇头,“他们那种不要脸的行为太让我生气了。”

  “我爷爷的一个朋友,达亚拉姆,”小翁说,“有一次他被逼着吃了一个地主的屎,因为他给地主耕田去晚了。”

  拉加拉姆把罐子里的最后几滴水倒在手心里,把头发拢到脑后。“那个达亚拉姆后来获得什么魔力没有?”

  “没有,怎么了?”

  “我听说有一个巫师种姓,他们吃人屎,据说这能赐予他们黑魔法。”

  “真的吗?”小翁说,“那我们可以做这种生意——把铁道上这一堆堆的大便都收起来,包好,卖给那个种姓的人。现成的午饭、茶点,还是热气腾腾的呢。”他和拉加拉姆哈哈大笑起来,伊什瓦却装作没有听见,大步往前走,觉得很恶心。

  小翁回到水龙头边打算再接一桶水。此时排队的人明显多了许多。在他往前几个人的地方站着个女孩,带着一只黄铜大水罐,抵在胯骨上保持平衡。她抬起手臂把水罐送到头顶的时候,小翁的目光被她上衣隆起的地方吸引了。她经过时,可以看出水罐的重量在她胯部硌出了清晰的印记。装满的罐子里荡出水滴,落在她额头上,挂在她头发间、睫毛上,闪闪发亮。真像清晨的露珠啊,小翁心想。哦,她真漂亮啊。那天剩下的时光,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心中的向往和喜悦胀破了。

  水龙头干涸时,棚户区早晨的洗漱活动也已经结束,地上净是混着肥皂泡的溪流。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和阳光把水分全部吸收。铁路边的茅房的臭气保留的时间则更久。变化莫测的微风一连几个小时把恶臭吹向棚户区,然后才变换了方向。

  那天晚上,裁缝们去棚户区附近探索一番之后刚回来,拉加拉姆正在门口用煤油炉做饭。伯侄俩听见平底锅里的油烧得咝咝作响。“你们吃过了吗?”他问。

  “在火车站吃的。”

  “那里很贵的。尽快去办张食品配给卡,然后好自己做饭。”

  “我们连炉子都没有。”

  “那只是小麻烦。你们可以借我的用,”他告诉他们棚户区住了个女人,在附近的住宅区叫卖果蔬,“要是一天下来她筐里还有剩余的东西——西红柿、豌豆、茄子什么的——她就会低价卖掉。你们可以像我一样,从她那里买菜。”

  “好主意。”伊什瓦说。

  “只有一样东西她不肯卖给你——就是香蕉。”

  小翁偷笑起来,以为会听见一句别有深意的玩笑话,但是并没有。棚户区的耍猴人跟那个女人有长期约定,她那些变黑、受损的香蕉都要送给耍猴人的两名主要演员。“不过,那条可怜的狗得自己找吃的。”拉加拉姆说。

  “什么狗?”

  “耍猴人的狗。它也是演员之一——猴子要骑它。不过它总在垃圾堆里转悠,找吃的。耍猴人负担不起所有的动物,”煤油炉闪了两下,他调高火力,又搅了搅平底锅,“有些人说耍猴人会跟他的猴子干些肮脏、变态的勾当。我才不信呢。可即使他真的做了,那又有什么呢?我们都需要慰藉,不是吗?猴子、妓女、自己的手——有什么区别呢?不是人人都讨得起老婆的。”

  他戳了戳咝咝作响的蔬菜,看看熟了没有,然后熄灭炉子,盛出一份饭菜放在塑料盘子上,递给裁缝们。

  “不用,我们在车站吃过了,真的。”

  “别不给我面子——至少尝一口吧。”

  他们接过了盘子。有个脖子上挎着小风琴的男人从旁边经过,正好听见了。“真香啊,”他说,“给我也留一口吧。”

  “好啊,没问题,来吧。”但那人弹出一个和弦,挥挥手走开了。

  “你们认识他吗?他住在第二排,”拉加拉姆搅了搅锅,给自己盛了饭菜,“他晚上才开工。说是在人们吃饭或休息的时候唱歌,人们出手会比较大方。再来点儿吧?”

  这一次他们拒绝得很坚决。拉加拉姆吃光了剩下的饭菜。“幸好是你们租下了这间房子。我家另一边,”他压低声音耳语道,“住的是个废物——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要是老婆和他们那五六个孩子乞讨来的钱不够多,他就对他们大打出手。”

  他们瞥了那座棚屋一眼,此刻一切平静。孩子们没露面。“睡觉醒酒呢。明天好重新动手。他家女人肯定带着孩子到街上去了。”

  当晚剩下的时间,裁缝们都跟邻居坐在一起,谈论自己的村庄,谈论穆扎法尔裁缝铺,还有他们星期一即将在迪娜·达拉尔手下开始的新工作。拉加拉姆频频点头,他对这个故事并不陌生。“没错,成千上万的人到城里来,都是因为老家的光景太差了。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到这儿来的。”

  “可我们并不打算在这里长住。”

  “没人打算长住,”拉加拉姆说,“谁想过这样的日子啊?”他抬起手,疲惫地挥了半圈,指指肮脏的棚户区,饱受蹂躏的土地,路对面是大片的贫民窟,上空烟雾缭绕,炊烟和工业废气混杂在一起发出难闻的气味,“但有时候人们别无选择。有时候这座城市会将你牢牢抓住,利爪扎进你的身体,不肯松开。”

  “我们绝对不会这样的。我们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赚些钱,然后尽快回去。”小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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