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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那些新鲜事跟杜奇小时候夜复一夜听见的新鲜事大同小异,只是人名不同罢了。西塔因为在街上走了高种姓的那一侧而遭了石刑,不过没有给打死——刚见血,石头就停了。甘比尔就没那么走运了,他的耳朵给人灌进了烧熔的铅水,因为他竟敢在诵经时走近寺庙,听见了诵经声。达亚拉姆不答应给地主犁田,被逼着在村子的广场上吃掉了地主的粪便。迪拉杰被甘希亚姆班智达叫去劈柴,他不满足于干完活只能收到几根柴火棍,想讨价还价,结果惹恼了班智达。班智达指控迪拉杰毒害了自己的奶牛,把他吊死了。

  杜奇在田里艰苦劳作,皮匠活跟从前一样稀缺,他的两个儿子没活可做。鲁帕为了给伊什瓦和纳拉扬找点事做,就叫他们出去拾柴火。他们偶尔会捡到零星几块无主的牛粪,是放牛人没注意落下的,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因为牛的主人把这种宝贵的东西看得很紧。鲁帕不会把牛粪当燃料用,而是会把它们抹平,砌在小屋的门口。牛粪晾干后变得坚硬平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家的门槛就像陶土那样坚固,跟养牛人家的院子一样,这让她很高兴。

  尽管有杂活要做,但两个男孩还是有很多空闲时间在河边乱跑,追捕野兔。他们对自己的种姓规则一清二楚,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本能加上偷听到的大人之间的闲谈在他们的头脑中划出了石墙般清晰的界限。直到现在,母亲仍然担心他们会惹上麻烦。她焦急地盼望着打谷、扬场的季节过去,这样孩子们就可以在她眼皮底下干活,从捡来的谷糠里筛出零星的谷粒。

  有时候兄弟俩上午会到村里的学校附近去。他们听着高种姓的孩子背诵字母表,唱着有关颜色、数字和雨季的歌谣。尖利的童声从窗户里飘出来,仿佛成群的麻雀。之后,他们会躲在河边的树荫里,按照记忆试着重复那些孩子唱的东西。

  若是伊什瓦和纳拉扬一时好奇,凑得太近,被老师发现,他们就会被立刻赶走。“不要脸的小蠢驴!快滚,否则我打断你们的骨头!”但伊什瓦和纳拉扬自有一套偷听课的本领,他们可以凑得很近,甚至能听见粉笔在石板上写字的声音。

  他们对粉笔和石板十分着迷。他们渴望把那根小白棍握在手里,像其他孩子那样写出歪歪扭扭的白色字迹,画出房屋、奶牛、山羊和花朵,就像魔法,能够凭空变出东西。

  一天上午,伊什瓦和纳拉扬躲在树丛后面,学生们被带去学校的前院排练丰收节要跳的舞蹈。天空晴朗无云,远处的田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工人们的歌声中蕴含着酸痛的后背和被太阳灼伤皮肤带来的苦楚。伊什瓦和纳拉扬试着分辨父亲的声音,却无法从合唱声中听出他的声音。

  学生们手拉手围成两个同心圆,光着脚向相反的方向转圈。每隔一段时间,两个圆圈就会变换移动的方向。每到这时总会响起哄笑声,因为总有孩子转得太慢,打乱了队形,孩子们挤作一团。

  伊什瓦和纳拉扬看了一阵,忽然意识到教室里没有人。他们匍匐着绕过院子,来到那座小屋背面,从窗户爬进了教室。

  孩子们的鞋子在墙角整齐地排成排,在另一个墙角,黑板旁边摆着他们的饭盒。食物的气味和粉笔灰混合在一起。两个男孩向存放石板和粉笔的橱柜走去,每人抓起一套文具,盘腿坐在地上,学着他们经常看见的那些学生的样子把石板放在大腿上。可是两个孩子并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纳拉扬等着哥哥带头行动。

  伊什瓦有点儿紧张,他的粉笔悬在石板上方,心中忐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小心翼翼地把粉笔贴在石板上,画了一条线,接着又画了一条,再画一条。他咧嘴对纳拉扬笑了——写写画画原来这么容易啊!

  现在轮到纳拉扬了,他激动得手指直发抖,用粉笔画下一条短短的白线,自豪地拿给哥哥看。他们胆子渐渐大起来,不再只画直线,而是画下圆圈、曲线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图案,偶尔停下来欣赏一番,对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创造出这些图案感到惊喜;接着他们小手一擦,就可以随意重新创造。手掌和手指上的粉笔灰逗得他们咯咯直笑——用这个可以在额头上画出奇怪的粗线条,就像婆罗门的种姓标记那样。

  他们回到橱柜旁,查看里面的其他物品,展开字母表,翻看图画书。他们沉浸在禁区当中,并没察觉院子里的舞蹈已经停止,也没听见老师蹑手蹑脚来到他们背后。老师一把揪住他们俩的耳朵,把他们拽到了教室外面。

  “你们这些恰马尔小混蛋!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闯进学校!”他使劲揪着两个孩子的耳朵,直到他们疼得连声哀叫,哭了起来。学生们惊恐地挤作一团。

  “家长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亵渎学习知识的工具?回答我!是不是?”他松开他们的耳朵,腾出手来往他们头上痛打几下,然后又揪住了耳朵。

  伊什瓦抽泣着说:“不是,老爷先生,不是的。”

  “那你们进来干什么?”

  “我们只是想看看——”

  “看看!好啊,那我就让你看看!让你看看我的巴掌!”他揪住纳拉扬不放,接连扇了伊什瓦六记耳光,又往他弟弟脸上也扇了六记耳光,“你们额头上是什么?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小畜生,真是亵渎神灵!”他又扇了他们一通,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把手都打酸了。

  “把柜子里的教鞭拿来,”他命令一个女孩,“你们俩把裤子脱了。等我收拾完你们俩,保证你们这些贱民小孩做梦也不敢再乱碰不该碰的东西了。”

  教鞭取来后,老师让四个年纪大些的学生抓住兄弟二人的手脚,把他们脸朝下按在地上。他开始了责罚,交替抽打两个孩子。教鞭每次落在光着的屁股上,围观的孩子们都会随之畏缩一下。有个小男孩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每人挨了十二鞭之后,老师停了手。“这应该能让你们长点记性,”他气喘吁吁地说,“现在滚出去,再也别让我在这儿看见你们肮脏的脸。”

  伊什瓦和纳拉扬拖着裤子跑开了,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样子十分滑稽。其他孩子哄堂大笑,这一刻的轻松让他们暗自庆幸。

  杜奇直到晚上才听说了儿子们受罚的事。他阴沉着脸,告诉鲁帕晚些再做烤饼。“为什么?”她警惕地问,“你在田里忙了一天不饿吗?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找拉鲁拉姆班智达。这件事他不能不管。”

  “先别去,”她哀求道,“不要在吃晚饭的时候去打扰那样的大人物。”可是杜奇洗净了手上沾染了一天的尘土,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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