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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伊什瓦出生两年后,鲁帕和杜奇又有了一个儿子。他们给孩子取名纳拉扬。他胸口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帮鲁帕接生的那位上了年纪的邻居说她曾经见过这样的胎记。“这说明他天生勇敢,心胸宽广。这个孩子将会是你们的骄傲。”

  他们诞下第二个儿子的消息引来了一些高种姓人家的嫉妒,那些人与杜奇和鲁帕差不多同时结婚,家里的女人要么没生孩子,要么还在盼着男嗣。她们很难不嫉妒——生下女孩往往会招致丈夫和婆家人的毒打。有时候她们还会受到指使,将新生儿偷偷处理掉。她们别无选择,只能把襁褓中的婴儿掐死、毒死或是任由她活活饿死。

  “这世道究竟怎么了?”人们抱怨,“凭什么贱民家里能生下两个儿子,我们家里却一个都没有?”一个恰马尔能有什么宝贝传给他儿子,神灵竟然要这样奖赏他?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触犯了《摩奴法典》①。肯定是村里有人行为不端,冒犯了神灵,必须举行特殊的祭典,抚慰神灵,才能把这些空空如也的子宫填满男嗣。

  【① 一部记述婆罗门教伦理规范的法典,成书年代不详,学者推测为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二世纪。这部法典构建出以四大种姓为基础的社会模式,内容广泛,被视为印度教的法制权威,在近现代仍然具有影响力。】

  不过,有个没生出孩子的女人用一套更贴近现实的理论来解释她们为什么生不出儿子。她说有可能这两个男孩根本就不是杜奇的儿子。也许是那个恰马尔去外地拐走了某个婆罗门家的新生儿——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随着谣言渐渐传开,杜奇开始担心家人的安危。以防万一,他极尽所能对人卑躬屈膝。每次在路上遇见高种姓的人,他都会低声下气地趴伏在地上,同时跟他们隔开一定的距离——以免他们指责他的影子玷污了高种姓的人。尽管他胡须的长度和形状完全符合种姓规定,胡须末梢谦卑地垂向地面,而不是像高种姓那样骄傲地指向天空,他还是刮掉了胡子。他从本就十分寒酸的衣物中找出最脏最破的穿在自己和孩子们身上。为了避免旁人指责他们污染水源,他叫鲁帕不要出现在村里的水井周围,而是让她的朋友帕德玛替他们打水喝。无论人们命令杜奇做什么他都会照做,从不质疑,更没想过要求回报。他的眼睛总是避开高种姓的面孔,驯服地盯着他们的脚。他很清楚,旁人对他最轻微的一丝不满都可能被煽动成熊熊烈火,吞噬掉他的家庭。

  幸运的是,对于子宫处在休耕期这件事,大多数高种姓的人都满足于哲学层面的解释,而不作深究。他们说这个世界显然正处在争斗时①,是黑暗的时代,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并非世上唯一的反常表现。“瞧瞧最近的大旱,”他们说,“我们祭拜时丝毫没出差错,却还是天降大旱。可一旦下起雨来,下的又是猛烈的瓢泼大雨。还记得那场洪水吗?它把屋子都给冲走了。还有邻近地区生下的那头双头牛又是怎么回事?”

  【① 印度教将世界分为4个循环的“时”:圆满时、三分时、二分时、争斗时。争斗时(Kaliyug)是循环中的最后一个,其时充满罪恶,人性彻底堕落。争斗时结束时,世界将被毁灭,此后新的循环开始,世界重生。据印度教典籍记载,目前所处的争斗时始于公元前3102年,将持续432000年。】

  村里人谁也没见过那头双头牛,因为离得很远,如果去,就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回自家安全的小屋。不过人人都听说了诞下怪物的事。“是啊,是啊,”人们赞同道,“班智达说得太对了。我们这些麻烦事的根源都在于争斗时。”

  班智达给了建议,说解决的办法就是更加谨慎地遵守宗教戒律。世上的每个人都有其该处的位置,只要每个人都坚守自己的位置,就能度过黑暗的争斗时,安然无恙地脱身。若是有人胆敢僭越,破坏宇宙的秩序,那就说不准宇宙要承受什么样的灾难了。

  对这种解释达成共识之后,村里遭到鞭打的贱民数量骤然增加,那是塔库尔①和班智达们在用鞭子规范世界的秩序。

  【① 塔库尔(Thakur)是印度历史上的贵族头衔,本意为“神”“主人”。】

  贱民犯下的罪行五花八门,颇具想象力:一个班吉①竟敢用自己不洁的眼睛直视婆罗门的双眼;一个恰马尔在去往寺庙的路上走错了边,玷污了道路;另一个溜达到正在举办祭拜仪式的场地附近,用他那卑贱的耳朵偷听神圣的颂歌;一个班吉小女孩打扫完塔库尔家的庭院之后没把自己的脚印彻底清扫干净,她狡辩说是扫把磨损得太厉害了——这个借口叫人无法接受。

  【① 班吉(Bhunghi,也叫Chuhra或Bhanghi)以打扫厕所为业,是地位最低的贱民。】

  在从黑暗时代的掌控下拯救世界的过程中,杜奇也受了些皮肉之苦。他被叫去放羊。羊主人白天要出门。“把它们仔细点儿看住了,”羊主人说,“尤其是头上的角断了一根、长着长胡子的那头羊。它是个真正的魔鬼。”作为这份工作的报酬,主人答应给他一杯羊奶。

  杜奇整个上午都在看管羊群,想象着伊什瓦和纳拉扬喝到羊奶该多么开心。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到下午时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他睡着了。牲畜四处游荡,跑到邻居家的地界。晚上羊主人回来时,杜奇得到的不是一杯羊奶,而是一顿痛打。

  他觉得这代价不算惨重,心想着若是那人心血来潮,只怕下场还要更惨呢。那天夜里,鲁帕溜出门,偷来一些黄油涂在丈夫后背和肩膀上肿起来的地方。

  黄油这东西,鲁帕偷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实际上,她甚至不觉得这是偷窃。毕竟在很久以前,黑天神小时候在马图拉常常这样做。

  到了适当的年纪,杜奇便开始教授儿子们手艺,这是他们生来必须从事的行当。伊什瓦七岁时第一次被带去处理动物尸体。纳拉扬也想去,但杜奇说他年纪还小,还轮不到他去。杜奇答应纳拉扬,让他帮忙给牛皮抹盐、用钝刀刮掉毛发和小块的腐肉、去摘鞣制皮革用的榄仁树果实。纳拉扬这才高兴了。

  杜奇带着伊什瓦跟另外几个恰马尔一同来到普雷姆吉塔库尔的农场,被带到了水牛卧着的田里。一只白鹭落在那堆黑色的身影上,啄食水牛皮肤上的虫子。人们刚走近,它便飞走了。黑云似的苍蝇围着那畜生打转。

  “它死了吗?”杜奇问。

  “当然死了,”塔库尔派来的人说,“你以为我们那么有钱,可以把活牛白白送人?”他摇摇头走开了,嘴里嘀咕着这些贱民真蠢啊,留下他们继续做活。

  杜奇和朋友们把手推车推到水牛身后,从车上斜搭下一块木板,伸到那畜生身边。他们抓住它的腿,开始一寸一寸地把它庞大的身躯沿着木板往上挪,不时用水把木板润湿,这样沉重的死牛挪动起来稍微轻松些。

  “看啊!”其中一个人说,“它还活着,还在喘气呢!”

  “喂,乔图,别这么大声,”杜奇说,“否则他们就不肯把牛给我们了。再说这牛也快死了——顶多再活几个小时。”

  他们继续忙碌起来,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乔图不停地低声咒骂着牛主人。“挑三拣四的杂种,害得我们腰都快累断了。我们在这里把牛杀掉,当场给尸体剥皮,切成小块,可比这样轻松多了。”

  “确实,”杜奇说,“但是高种姓的狗屎先生怎么会允许我们这么干?他纯洁的地皮会被弄脏的。”

  “他身上唯一高种姓的就是那根吃肉的小屌,”乔图说,“天天夜里吃他老婆那高种姓的屁股呢。”

  男人们嗤笑一阵,然后继续劳作。一个人说:“有人看见他每个星期都到镇上去,狼吞虎咽地吃鸡肉、羊肉、牛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们都那样,”杜奇说,“表面上吃素,背地里吃肉。来,使劲推!”

  伊什瓦认真听着大人的谈话,伸出小手跟着使劲,大人们便鼓励他:“这下我们准能成功!推啊,伊什瓦,再推!使劲儿,使劲儿!”

  在玩笑声、咒骂声和调笑声中,那头水牛突然活了过来,最后抬了一下头,然后才彻底死透。大人们大惊失色,往后一跳避开了牛角。但是牛角尖勾住了伊什瓦左侧的面颊,吓得他先是怔住,接着便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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