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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杰勒德从厨房桌边站起,朝门口走去。

  “我们大部分生意,”南希拦住他说,“是在周末。你不能在星期六晚上请假。”

  “星期六晚上我不工作。其他日子我都行。”

  “即便我一个人看店的时候?”

  “布鲁奇以后会来的。”

  “她只提前两小时通知我们她来不了。这种事以后随时会发生。其实在星期六,我们三人都应该在店里。”

  “星期六我不干。”

  “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找个工作。可惜你有机会时却不念书。你的妹妹们……”

  “别跟我说我的妹妹们怎么怎么。”

  最终她让开道,坐到桌旁。她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然后她走进大房间,站在那里眺望集市广场。

  她意识到,等她嫁给吉姆,她不会继续经营这家薯条店。如果杰勒德不管,她也许会考虑把整栋房子出售。他才十九岁,还不能独立掌管生意。但她结了婚,就不想在周末卖炸鱼、汉堡、袋装薯条,身上散发一股油烟味和油炸食品味。吉姆必定考虑过此事。也许她只要为他打理家宅便足够了,尤其在搬进花园平房的情况下。

  她越是盘算薯条店的事,就越发明白要放弃这份工作,得让吉姆主动来说。他清楚这生意的利润。他对她的收入相当了解,而她对他的收入知之不详。但吉姆在酒吧赚的钱肯定足够他俩生活。

  如果吉姆说她不该再在薯条店里工作了,她会假装从未考虑过此事。她会表示惊讶。她寻思着如果吉姆参与生意,是否会对杰勒德有帮助。也许他能指导杰勒德,甚至掌控他。她可以假装也在管理,但会渐渐地把决定权交给吉姆。她得谨慎,尤其在一开始不能看起来像是蓄意彻底退休。她会显得忙忙碌碌,但不会加入高尔夫俱乐部,也不会去打桥牌。

  下午两点半,大多数用午餐的顾客已走,她认为这是去酒吧与吉姆谈事的好时机。她几度想这么做,但都忍住了。她只做这一次。沙恩四点才会去那儿,安迪很晚才上班。吉姆对她说过,这段时间是多么安宁。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

  如果她打电话,她觉得吉姆会说等晚些他下班后再见面。但她可以装作要告诉他关于罗马的消息。她想象着他们来到酒吧的另一头,她悄声道出沃尔什神父说过的话。她希望吉姆还没怎么听说星期六晚上的事。他也许会奇怪她为何不叫他帮忙。那么她得装作那只是小事一桩。

  如果她发现吉姆正忙着,她会尽快离开。但她希望在聊天的某个时刻,她能流露出疲态。她要让吉姆知道,经营薯条店让她不堪重负。之后他们再见面时,她会旁敲侧击,让吉姆感觉到,她无法长久地开薯条店。很快,再见几次面后,吉姆会明白,他们婚后他就不能让她继续在店里工作了。

  在这般无风而暖和的日子里,镇上像他们两家这样的房子都有窒闷感。她遐想着有一栋平房,厨房的双开门朝向一个带露台的花园,她会在那儿摆上桌椅。她会设计好房子的朝向,让露台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中。

  她对这个计划确信无疑。无论在一天的哪个时刻,无论她处于何种心情,她从未动摇要离开镇中心去别处生活的决心。但她发现自己对一些小事举棋不定,比如她建议杰勒德应该离开薯条店去找一份工作。

  父亲过世那年,杰勒德十四岁。在葬礼前后的日子里,米里亚姆和劳拉从未离开彼此,一度当众哭泣,但杰勒德始终一个人。他不说话,也没流露悲恸。他僵住了。无人能看透他的心思。他返校后,关于他顶撞老师的投诉随之而来。南希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奈何不了他。他不再去网球俱乐部。到了冬季,他被橄榄球队清退,因为他不去训练。

  她一踏进酒吧,吧台后的沙恩·诺兰就和她打了个招呼。

  “老板不在。”沙恩说。

  “他何时回来?”

  “他没说,但他让我晚上锁门,所以应该不会很快回来。”

  “你知道他在哪吗?”

  南希一问出口就意识到,她仿佛在说她很关心吉姆在哪。

  “他在都柏林。他在都柏林有事务。”

  南希想不出会是什么事务。吉姆的会计和律师都在当地,她也不明白为何他没告诉她去都柏林的事。

  “你要留个信吗?”沙恩问。

  “不用,不用,我只是路过。”

  她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假。

  “好,我会告诉他你来找过他。”

  “不必了。”

  她想,真奇怪,吉姆和艾丽丝都在都柏林。吉姆通常在星期四才去城里,而今天是星期一。艾丽丝的母亲也奇怪她为何这么早去了都柏林。而且吉姆为何要在都柏林待到很晚?

  南希想到他们会在格拉夫顿大街上偶遇。会发生什么呢?他们会驻足交谈吗?一瞬间,米里亚姆婚礼上的那一幕闪入她的脑海。她曾看到艾丽丝和吉姆以一种轻松随意,颇为熟稔的方式在聊天。这里头有古怪,因为她曾以为他俩一旦相遇,气氛会是紧张别扭的。但当时她被一个人分了神,又被另一人占据了全部注意力,就没再去琢磨那一幕了。

  但此刻那一幕变得更确实了。也许吉姆和艾丽丝在婚礼前有过交谈,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消解。这意味着他们能看起来像老朋友一样聊天。

  但还有些别的什么。刚才沙恩的表情和语气中有些什么,莱西太太说到艾丽丝在都柏林时也有些什么——一种不确定感,似乎有些事无法解释。“他在都柏林有事务。”沙恩这么说。恩尼斯科西没人这么说话。沙恩的语气太正式。但也有可能,吉姆确实在那儿有事不想让她知道。也许是和钱有关的事。艾丽丝也并非不可能早早地去都柏林,只为了不和母亲待在一起。

  南希经过集市广场中央的纪念碑时,看到杰勒德正朝家走去,他耷拉着头,双手垂在腿边。她突然为他感到难过,想到等他们都到家后,她是否应该对他说,在星期六晚上他随时可去怀特谷仓。但这将是一个错误。她希望吉姆此刻能在酒吧里。哪怕是把这事说给他听都能令她宽心。

  她感觉无助。她左思右想才决定要与吉姆谈话,不仅为了杰勒德,也为了他们在婚后将在何处生活。吉姆总有办法安慰她。他喜欢杰勒德。吉姆自己也许也会考虑离开镇子居住。可惜他此时不在那里。

  在星期六夜晚的事之后,在她与沃尔什神父谈过罗马之后,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独自度过一个沉闷的下午。有些事得改变,有些事得发生。南希等车过马路时,突然想到应该把她与吉姆结婚的计划告诉杰勒德,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她顿时提起了兴致。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家走去,要赶在自己改变主意前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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