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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二部

  ▼一

  薯条店里满是油烟味。南希正在拧一块抹布,要在开门营业之前把柜台打扫干净。她想了想家里还有谁,心头便一阵轻松,女儿米里亚姆已经出门。如果米里亚姆在,她会从卧室里冲下来说她一贯说的话:这股气味已经侵入楼上,染上她的衣服,进入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南希朝楼梯井喊了一声,看杰勒德是否在楼上,但没有回音。如今薯条店生意兴旺,银行里也存了钱,他就常去集市广场另一头斯坦普的店,或是拉夫特街上吉姆·法雷尔的店,和镇上其他的生意人一起喝一杯。南希匆匆下楼时,本希望儿子在这里。

  油烟腾起后,薯条店里的空气越发凝滞。她打开排风扇,它先发出哒哒声,继而转为很响的有节律的嗡嗡声,这时常引来邻居的抱怨。

  然而当排风扇也无济于事,她被烟熏得淌眼泪时,唯一的办法是打开朝向集市广场的门,把烟排出去。她希望这时没有熟人经过。

  数月前,在市议会的每月例会上通过了一项议案,公开谴责她这类的店营业扰邻,她不得不答应每逢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在酒吧打烊前关闭薯条店。但那都不是最忙的日子。薯条店大多数生意是在周末,打扰的是住在他们家商铺和办公室楼上的人家。

  她擦拭台面时,发觉窗外有两个人正瞧着她。时值六月,外面仍然天色大亮。她没管是谁在窥视,继续干她的活,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看到是罗德里克·华莱士先生——广场那头的爱尔兰银行的经理,还有他的妻子多洛雷丝。当初南希关闭超市,开薯条店时,华莱士断然拒绝给她贷款,而在投诉薯条店的人当中,他是最起劲的一个。还有在某次网球俱乐部的舞会上,他的女儿挖苦了南希的两个女儿,嘲讽她们的母亲和肮脏的薯条店。

  此刻,罗德里克和多洛雷丝都站在门口。

  “这地方和以往一样脏。”罗德里克大声说道。

  南希抬眼看去,多洛雷丝直接朝她发话。

  “因为这气味,我们通常不会走这条路,”她说,“今晚这里太熏人了。”

  “你肯定违反了规划法案。”罗德里克又说。

  南希开始清洁柜台对面墙上的一排窄壁架。店里的空气好些了。再过一会儿,她就开门营业。

  “如果你的丈夫还活着,”罗德里克继续说,“我相信他会和我们一样对此感到遗憾。”

  南希一动不动站了片刻,然后朝门口走去,她擦过罗德里克和多洛雷丝,走到步道上。

  “我相信你很快就会被调任了,”她说,“恩尼斯科西很多人会乐意看到你们滚蛋。”

  她看了多洛雷丝一眼,又把目光投向罗德里克。

  他们缓缓地从她身边走开时,她发现一群人正在广场对面密切观察这一幕,其中有她的儿子杰勒德。

  “你们可以滚回科克,”她又说,“哪儿来的哪儿去,你们两个!”

  罗德里克转身。

  “你敢再说一遍。”

  “没问题!滚回科克,你们两个!”

  后来,杰勒德和朋友去了韦克斯福德,米里亚姆说她想早睡,南希担心别人是不是听见了她与华莱士夫妇的口角,他们会指责的一定是她,而不是他们。这又是一个她给集市广场带来不体面的例子。

  生意不好,她提前几分钟关门。排风扇仍然噪音很大,她关了排风扇,敞开门放出剩余的烟气。她走到外面,发觉一直持续到最近的寒意已经缓和下来。今夜是暖和的。

  她锁上门,调暗了灯,做最后的清洁工作,这时她发觉窗外又出现了一对男女。她好笑地想到可能是华莱士夫妇又来了,他们会点涂满番茄酱的洋葱圈汉堡,或者要求她重复一遍她对他们说过的话。

  天已黑,她看不清他们是谁。但当这两人稍稍退开时,她看清楚了。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知道他们住在夏山那边的一个退伍军人保障房中。他们生了一连串孩子。镇上大多数酒吧都不允许他们入内。他们经常醉醺醺地来买薯条,一连来三四个晚上,然后消失。她不知道他们在两次酗酒之间是否待在家里。她知道,他们喝醉后,那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妻子比她的丈夫更能惹事。曾经有一天夜晚人很多,他们等不及,就挤过人群,要求插队先买。还有几次,他们不知道她在周中提前关门,在酒吧打烊后过来,嚷着要买东西,但时间太晚了,她没让他们进来。

  他们贴在窗外,手挡在眼前遮住灯光。接着他们敲起玻璃窗,想引起她的注意。她起初没理睬,但即便她打开主灯,朝他们做了“关门了”的口型,他们还是继续敲窗子。男人打手势让她开门。她摇头,继续干活。

  他们仍不放弃。

  “一买到薯条,”女人喊道,“我们就走。”

  南希指了指油炸锅,双手举到空中告诉他们,半夜三更她什么也做不了。

  “去你妈的,开门,”女人喊道,“我们饿死了。”

  她的丈夫猛捶玻璃。

  南希关了后堂的灯,来来回回地把四个高脚凳靠墙摆放整齐。她想到,邻居们想必正在侧耳倾听。她盼望能有人出来帮她,或者杰勒德能从韦克斯福德回来。米里亚姆睡在后屋顶楼,不大会听到这边的动静,南希也不指望叫醒她来帮忙。米里亚姆七月就要结婚,南希想,她会乐意离开这栋房子。她的另一个女儿劳拉即将考取律师证,每次从都柏林回来都少不了说几句鄙夷的话。

  “给我开门,否则我就把门踹开。”女人喊道。

  南希上了楼,拳头砸玻璃的声响仍然不绝于耳。她走到前窗,没有开灯,希望自己不会被看到,但那女人此刻已站在街上,一眼瞧见了她。

  “你,给我下来!”

  如果她打电话报警,她想,警察也许会指控这对夫妇。那么她就会被叫去举证,此事会登上当地报纸,她的薯条店又会与不检点的行为和声名狼藉的人联系在一起。

  她决定打电话给吉姆·法雷尔。他应该还在拉夫特街的酒吧里打扫卫生。

  电话铃刚响,他就接了起来。

  “我马上到。”他说。

  吉姆来了,南希站在窗口,听着他和那对夫妻说话。他的口气像是一个执勤的警察,或是某个管事的。她估计他对处理这种场面早有经验,因为他开着一家热闹的酒吧。他让那人停止敲窗,让女人停止喊叫,然后放低声音和他们谈话。

  终于,那对夫妻走了。南希下楼找到吉姆,吉姆跟她上了楼。由于起居室正在为米里亚姆的婚礼做装修,他们便在厨房里坐了下来。她喜欢吉姆不爱笑也不多话的性格。总要过好一会儿,他才变得自在起来。

  他告诉她,他让那对夫妇保证不会再来骚扰她。

  “他们还是不能进你的酒吧吗?”

  “是的。但他们知道原因,也接受了。”

  她听到杰勒德上了楼。他朝厨房里张望了一下。

  “有事吗?”他问。

  “一切太平。”吉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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