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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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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歌德全集》和小座钟的女主人在她快八十岁时不得不抛下一切,于1941年2月由她的表弟搀扶着启程前往麦芽巷的犹太人养老院,那里是为了便于向东部转运而设立的第一个据点。钟敲响了十一点,钟敲响了十二点,绿荫下的湖湾,鼓翼的晨风①,然后表弟回到了空荡荡的公寓,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不久前他还和老妇人在这里喝了最后一次茶。我的眼里一片漆黑②。然后时钟敲响了一点。因为要收缴金属,老妇人去年就不得不将她的七烛台上交。它肯定早已被熔化了。但至少此刻还有《歌德全集》,男人把它们打包起来装进手提箱,一次拿三四卷,他二十年前也是用这个手提箱装着它们、放在手推车上运到这里来的。他把座钟的钟摆卸下来,把钟包在枕套里,然后系成一个包裹,这样就可以把它塞进煤袋、挂在肩上。他提着手提箱和煤袋离开了已经冰冷的公寓,桶里的水上面结了一层薄冰。要不是他把座钟的钟摆塞进了夹克胸前的口袋,他会觉得,自己依然可以透过袋子和柔软的织物听到钟在滴答作响,仿佛声音隔着一层雪传来,他也会深信,时钟的指针仍然在他背后走着。 ﹛① 出自歌德的诗歌《湖上》(Auf dem See)。﹜ ﹛② 原文为意第绪语。﹜ 在老妇人出发去麦芽巷之前,她确实给座钟上了一次弦,就像过去五十年来她每天早上会做的那样。表弟背着停了的座钟走在二月的严寒中,有着精致小挂钩的钟摆从胸前的口袋里探出来,用来上弦的钥匙在他的裤兜里慢慢捂热了。表弟走到阿伦贝格广场附近的街区,按门铃,与某人交谈,点头,然后乘坐有轨电车到玛利亚希尔夫路117号,按响铃,说话,点头,然后前往林茨大街439号,按铃,说话;海德路4号,最后他到了二区,站在汽船街10/6号门前,按响门铃,说话,并终于在这里卸下了背上的负担,这个负担此刻变成了一份遗产,让这个女人想起了一些她不愿想起的事,物品不会说话却能吐露千言万语,而女人此时知道了她并不想知道的事情,那便是:总有那么一刻,一切为时已晚。 最后,表弟从裤袋里拿出那把已经捂热的钥匙,哦,对了,还有钟摆。女人拿起钥匙、钟摆、手提箱和煤袋,把它们带进了一个只有一部分属于她的房间,房间里,陌生人坐在床上,陌生的孩子在桌子底下玩耍,陌生人互相吵架,这一切仿佛都与她没什么关系。她把包裹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把座钟放在桌子上,装上钟摆,指针又开始滴答作响,那上紧的发条里面还藏着她母亲的生命。她赶走了几个孩子,坐在时钟前看着,看着时间永远为时已晚地流逝。时间就像一丛被羊毛缠住的荆棘,你用尽全力把它拔出来,抛到身后。那些此刻已无关紧要的分钟正在流走,只有分针清晰地将这一分钟与其他时间分开。 手提箱和煤袋,还有里面那个用枕套包着的座钟,又跟着女人再一次穿过维也纳的大街小巷,因为根据另一条官方指令,她必须从汽船街搬到上多瑙街,三个月后又要从上多瑙街搬到哈默—普格斯塔尔巷3/12号。虽然此时搬家对于女人来说已经很艰难,但她两次都带上了《歌德全集》和座钟,这是她已被驱逐出境的母亲仅有的两件家当。她每到一个地方便会解开时钟,给它上弦,然后把钥匙放在它旁边,就像她母亲过去那样。或许这些遗物真的拥有某种秘密属性,就像童话中,一把在危机关头抛到身后的梳子可以长成一片森林。 截至1942年8月13日,森林还没长出来,就在这天,她在维也纳阿斯邦火车站登上了前往明斯克的火车。盖世太保处理犹太人个人物品的部门闯进哈默——普格斯塔尔巷3/12号的犹太人集中公寓,花了两天半时间进行了清点和清空。小座钟已经停了。用来上弦的钥匙一如既往在它旁边。哈伊姆·萨菲尔将钥匙插入座钟外壳上一个椭圆形小开口,从这个开口看进去,可以看到钟摆,然后他把钟放进一个洗衣篮,那里面已经有一堆盘子、一个瓷花瓶、几只玻璃杯和一个水晶玻璃瓶在等待着被运走。 哈伊姆·萨菲尔在物品之间塞了几件叠成块的衣服,以免东西碰碎了,然后他提起篮子带到楼下,并对克施汪特纳先生说:只剩家具了。克施汪特纳先生跟着他去检查,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打开柜门,在床底下看了看,把一个小脚凳推到一边,随后一把将手提箱拉出来,这里面可能还有首饰,你这家伙。哈伊姆·萨菲尔说,抱歉,没看到手提箱。克施汪特纳先生说,这是个大家伙。盖子一开始还不肯弹开,后来终于打开了。真够重的,克施汪特纳先生对哈伊姆·萨菲尔说,全是书。他看了看书脊上写着什么,又说:全是歌德,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手提箱。 生存还是毁灭,他站起身说,咧嘴笑着。哈伊姆·萨菲尔点点头,没有看克施汪特纳先生。克施汪特纳先生用鞋尖踢了下手提箱,说:这个也拿下楼。 手提箱和座钟以及所有其他物品一起在仓库度过了周末。周一早上来了一位评估员,按价值对新到的物品进行盘点。装着座钟、玻璃瓶和餐盘的篮子被送到了弯树巷底楼的私人售卖点。那个手提箱看上去太破旧了,他都没有打开就说:那个也是。在弯树巷底楼,像这样的破旧手提箱以每件两马克的价格出售,但不允许事先打开看,就像“袋子里的猫”,要看运气,盲买,箱子连同里面所有的物品,肯定出人意料。 报纸刊登了一条广告,说有一批新到货的家具和配饰,一位在战争期间刚结婚的新娘递交了看货申请,还附上了工资单,她确实贫寒,而且丈夫还在东部前线,她必须自己想办法维持生计。如果她拿到了邀请函,就可以带两个朋友或亲戚一起来。她真的收到了,所以她带了她的母亲和一个朋友。噢,你看,那个是不是很可爱,而且真的不贵。一个花瓶、一个水晶玻璃瓶、一套床品或一个盘子。来看看这个钟,可以从洞里看到钟摆,它可能已经不走了,哦,还是在走的,里面是什么在响?看,钥匙,我把它掏出来,小心,我来给它上弦,我的天,这个盘子真是美极了,没什么好惊讶的,那些是骗小孩的,少来,它是真的很漂亮,而且我要拿下这个手提箱,特别便宜,去吧,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天呐,它好重,也许是石头,也许是个宝贝,我买之前能先打开看看吗?女士,看的话价格会更贵,好吧,既然您这么说,肯定也不会太糟糕,我干脆买下它,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但我们要回家后再打开,为什么?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咳,别老是这么好奇。钟敲了三下,才刚过九点半。多好听的钟声,我觉得钟声很烦人,我不觉得,我来把它调准,我觉得它很漂亮,我也觉得,你要一只座钟有什么用?每个人都需要。而且我会买这个盘子。那个犹太人的盘子?为什么不?周六我马上为它施洗:我要做一顿猪肘。 两年后,战争结束了,这位战时新娘有了一个女儿,而她的丈夫在俄国阵亡。这座古董小座钟无力地敲响和平年代生活中的所有钟点,从一到十二,一到十二,第二天再次敲响,从一到十二。它在房屋管理员拿着扫帚从外面进来撞到大门上的每个早晨敲响,上午女孩去上学,而女人在办公室时,它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敲响,它在下午喝咖啡、吃蛋糕的时间敲响,在唱着摇篮曲《月亮出来了》的晚上敲响,也在那个战争寡妇散开头发的深夜敲响,而她的丈夫再也不会将腰带搭在椅背上。在这样平静的雅利安人生当中,它从一敲到十二。 战争寡妇快五十岁时,她年迈的母亲去世了,她和此时已经长大的女儿清理遗物时在地下室找到了《歌德全集》——当时那只“袋子里的猫”,现在闻起来有股地下室的味道,但没有发霉。隔壁那位总是坐在店里看书的古董店店主,为了这一文不值的玩意儿付给她一笔可观的钱。而那个破旧的手提箱,当时装满了东西也只花了两马克——如今里面装着她还可以用来打补丁的颜色各异的碎布。 这只座钟用微弱的声响在它随机进入的这个维也纳家庭中又敲了二十多年,每天从一点到十二点,然后又从一点到十二点,直到一天又一天结束。女儿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外孙们来探望时,喜欢透过椭圆形的小洞观察钟摆,看它不知疲倦地来回摆动,但她不让他们碰,座钟需要除尘;这位女士看书需要戴上眼镜了;她感到走路变得越来越困难;可惜女儿来的次数太少,但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女人有时会在电视机前睡着,直到半夜钟敲响十二下时才醒来;孙子们真是被宠坏了;她早餐总是吃一个牛角包,她继续活着,活着,依然给时钟上弦,总是把钥匙放在它旁边。最后,当她生命的最后一小时敲完之后,这个女人就迎来了她平静的雅利安式的死亡。 她的女儿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些陈旧的杂物。公寓应该明亮空阔,而且她自己家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天呐,母亲留下的都是些什么呀。装着碎布头的破旧手提箱立刻被扔进了垃圾桶,至于剩下的,瞧,那个古董店老板还坐在店里看书!他会不会想要这样一个座钟?确确实实是祖母时代才有的难得物件。没错,上弦的钥匙也还在,钟声会在整点敲响,发出多么清澈、亲切的钟声,正得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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