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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2

  我于1902年出生在布罗德,是一名公务员的女儿,也就是说有小资产阶级背景。

  她的小资产阶级背景意味着什么?或许意味着她的外祖母在二十多年前从加利西亚逃亡到维也纳时,随身带着一套《歌德全集》?可在维也纳的头几年,父亲的薪水也不足以让他们雇用女佣。她没有上过钢琴课,她妹妹也不会拉小提琴。她当然知道她的小资产阶级背景在于她的父亲不是工厂工人,而是气象局的公务员。我赚钱靠的是屁股,他有时会说,指的是他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上的肉。即便如此,他们也差点饿死。但小资产阶级的出身还是留在了她第一份用于申请入境苏联的履历中,也留在了第二份加入苏联共产党未果的申请中。也许此时在她的第三份履历中这依然是一个污点。她的出身黏在她身上,她也黏在她的出身上。她能够从头开始重塑她的思想,但无法重塑她的家族史。

  她永远不会拥有和她丈夫同等程度的自由,他是永远自由的,双重自由,即使他如今在监狱里,原则上也是自由的,因为他从事写作前做过锁匠学徒,并且曾经是一名雇工,一名双重自由的雇工,这意味着:他不拥有任何束缚他的东西,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从社会的角度来看,他身上没什么能被剥削的。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但她自己呢,真的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吗?难道她不仅继承了父亲的近视,还继承了他的恐惧?

  他的一生都在担忧,一个轻微的过错会让他无法从某个收入级别晋升到下一个收入级别,在最坏的情况下,比方说碰上一场革命,甚至还会彻底失去工作。是否双手天生就比头脑更诚实呢?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很喜欢手工制作一些世上从未有过的东西——但那天在学校,手工课老师当着全班举起她做的娃娃裙子,当作她所谓的邋遢和破烂的例子,从那天起她就对用自己的双手制作东西失去了信心。如果有一份天生的恩赐,那么也可能会有一份天生的笨拙。邋遢,破烂。后来,她更加热切地要把工人的事业变成她自己的事业。

  1909年,我和家人移居维也纳。 由于长期的困顿,我十四岁时第一次在政治上活跃起来,1916年,我带头进行了一次反战示威。当时我还没有学习过马克思主义,我的反抗来源于对和平的本能向往。

  在她为了入境苏联而递交的第一份履历中,还加上了这些话:……但我的抗争源于对战争的强烈憎恨。1917年苏联的诞生,不也是基于布尔什维克同样的决心吗?决定以巨大的牺牲,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自主摆脱非人道战争之重负的群体。

  如果当时革命在全世界成功了,那么各国无产者的联合不仅意味着新世界的开始,也应当是永久和平的开始。人类究竟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奥地利人有什么理由让意大利人流血,德国人为什么要撕碎法国人?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

  1918年和平到来,但欧洲各国的边界并没有消除,它们只是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劳动者和不劳而获的人之间的边界在苏联以外的所有地方都未被撼动。这可悲的和平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年,年轻的苏维埃政权孤零零地对抗欧洲所有反动派的统一战线,在一场新的战争中,苏联将不会是他们众多敌人中的一个,而是唯一的敌人。这场战争肯定不会让人等太久。她用当下的眼光去审视自己曾经的模样,一个热爱和平的年轻女孩。她在当时就已明白,革命流淌的鲜血和战争流淌的鲜血是有区别的。此时她还知道,战争和战争也不尽相同。

  战争结束、父亲去世后,一开始我在政治立场上是完全孤立的,我写反对军国主义的文章,但没有工人报刊愿意发表,我还开始写第一部小说《西西弗斯》。

  不仅在政治上,当时她在生活上也是如此。孤独。但她没有把这写进履历。几乎毁掉她的那段经历现在成了好事,因为直到最近她才知道,当初那个她巴不得为之而死的男人早已加入一个托洛茨基主义团体。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叫W,再次在某个集会上偶遇时,他的身份是E同志,再后来,他就像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包括她自己一样,在不同的身份中辗转。他变成了Za,她有时会读到他的文章。后来参与地下工作,他又叫作P,这是一位女同志告诉她的。但他最近在列宁格勒活动用的是什么名字,她不知道。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偶尔会听到有人提到托洛茨基派、季诺维也夫派、布哈林派的lü,但从没想过这就是她很久之前深爱过的男人。就在几周前,她偶然间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张名叫lü的被告的照片,才认出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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