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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间奏

  但是,比方说,如果母亲或父亲在半夜里打开窗,从窗台上捧一把雪塞到孩子的衣服里,孩子或许就会重新开始呼吸了,说不定还会哭闹起来,不管怎么样,她的心脏又会开始跳动,她的皮肤会变暖,雪会在她胸口融化。必须要有这样一个类似灵感的念头,但这个灵感从何而来,孩子的母亲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瞥一眼夜色中漆黑的窗户,看向那闪着微光的雪,或者只是窗框在寒冷中收缩发出的咯啦声,也许就够激发一个灵感的了。严寒中的窗户应该正好在孩子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发出声响,而不是在半小时之后,为时已晚。母亲曾在学校里学过,女祭司皮媞亚在回答吕底亚王克罗伊斯的问题时说:你若越过哈里斯河,便将摧毁一个强大的帝国。但皮媞亚是如何对待那些无人前来祈求的答案的,孩子的母亲一无所知,孩子的父亲也是。永生的女祭司或许永远端坐在从大地深处升起的烟雾之上,眼看着自己的沉默不断增长到非人的残酷程度。但若是父母得到了神谕的启示,那么孩子存活下来就会变成一件真实的事。所有关于雪的知识,所有投向窗户的目光,每次倾听寒冷而潮湿的木头发出的声音——所有这些交织而成的生命之网,会将这份真实与其他真实永远分开。于是,只有孩子皮肤上的淡青色,主要在她的嘴和下巴周围,还让父母保存着一份可怕的记忆。这段记忆偶尔会不请自来,但他们一个字都不会跟对方提起,因为不敢再去试探命运。就这样,命运保持着缄默,孩子本可能夭亡的最初时刻会在转瞬间消逝。

  孩子会牵着母亲的手学走路,她的第一段路是从立橱走到矮柜;曾外祖母会一边给她编麻花辫,一边哼小曲儿,唱的是一个男人用一块旧布料做了条裙子,裙子破了用它做背心,背心破了用它做帕子,帕子破了用它做帽子,帽子破了用它做纽扣,纽扣什么也做不成,于是作了这首歌,然后麻花辫就编好了;外祖母会给小姑娘带来从店里买的糖果或是自己烤的哈拉面包。四年之后,她的妹妹会出生,父亲此时依旧在第十一薪资级,他已认得他负责的路段内每一棵曾在铁轨上落下树枝的大树,而母亲因为请不起女佣或洗衣工,时时刻刻要为家务亲自操劳,她在自家厨房的煮锅里洗衣服,这样就没人看到了。要是她晚上还想看点书,常常会手里拿着一本书睡着。外祖母会看到女儿的艰辛,有时会偷偷塞钱给她,并且在1908年,也就是这个年轻的家庭庆祝结婚七周年纪念日的时候,送他们去维也纳旅行,去看基督圣体圣血节的列队游行,运气好的话还会见到老皇帝,看他如何像凡夫俗子一样跟在天堂的队列之后。母亲本来会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礼物,但最终父亲会为自己、妻子和两个女儿申请故乡证。他们会自豪地首次行驶在父亲管理的铁路轨道上,经过所有高大的树木,过去几年的风暴中曾有树枝从上面掉下来。这段车程是一小时二十分钟,但旅程总共是十七小时。

  后来到了维也纳,从圣史蒂芬教堂①到霍夫堡一路上聚集的人群中,父亲会遇到一个大学同学,他此时会在奥匈帝国中央气象局就职,男人们互相拥抱并开始讲述各自的境况,父亲说了各种各样可能的话,却唯独没有说:你相信吗,我妻子拿了一捧雪,才救了大女儿的命。他会对此事保持沉默,因为不敢再去试探命运。两个男人会回忆起在维也纳学习的美好时光,有段时间他们合租床位,和一个晚上不在家的夜班工人共用床铺,他们中的一个会在床上睡四个小时,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另一个接着从凌晨两点睡到早上六点,如果他们中的一个在上午的课上睡着了,另一个就会帮他在头下面垫几本书,让他可以枕得舒服些。

  ﹛① 著名的哥特式教堂,始建于十二世纪末,坐落在维也纳市中心。﹜

  他们还记得冬日的周末在雪中散步穿过维也纳森林,还有一次注意到他们留下的足迹有多么不同:谈话间他们会停下脚步,或者忽然转身,这时可以看见同学身后的足迹就像一条振幅规律的波形曲线,而父亲在雪中的足迹则是一条笔直的直线。当时他们很惊讶,还问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今天他们都不知道答案。两人彼此强调,他们虽然超过八年未见,也从未给对方写过信,是的,实话实说,甚至几乎要忘记对方了,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互相信任,这是多么不寻常。玻璃瓶里封存起来的友谊,父亲会说,而大学同学会大笑,笑完之后说,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于是他们又会谈论起工作,说起同事们的嫉妒心、怨恨,谈到秘密资格审查的把戏,然后同学会说,过去的一切完全是另一个样,他在学生时代从来不相信,自己将来会需要这么小心地说话。他坚信,人们在后来的生活中是几乎找不到什么真朋友的。父亲点点头,说他在这八年间也是孤孤单单,当然除去和他妻子之间的关联,此刻他会把妻子的手臂抓得更紧,但绝口不提她的宗教信仰。同学此时才会仔细打量这个女人,然后说,可惜他还没有享受到家庭生活的幸福,咳,但至少他有游戏场上的运气,他指的当然是职场上的运气,咳,人是无法拥有一切的,接着又叹了口气,咳,然后没再继续说下去。

  父亲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此时同学会告诉他,气象局最近在招做抄写工作的文员,可能没有比这更好的职位了,虽然也只是第十一级,但毕竟有津贴,而且至少是在维也纳,在维也纳!同学说,他当然可以试着为朋友说说话,前提是他真的要来维也纳,来维也纳!但这个城市可不便宜,尤其是拖家带口,要勒紧裤腰带,就是这样,维也纳!所以想想吧——我的天——但如果我是你——别提了——如果你——我完全不知道怎么——等等。小女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现在更加用力地拉爸爸的手,让他把自己举到肩上。他会把她举到肩上,然后又多次向重逢的朋友衷心致谢,朋友却没有要收下这份谢意的意思,他说他完全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办成,但他会争取,还是有可能的。紧接着,皇帝出现了,他就像凡夫俗子一样跟在天堂的队列后面,从外省来的这家人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对着皇帝欢呼,此刻已经没有人可以把他们和真正的维也纳人区分开了。父亲一回到膳宿公寓,立刻写了一封正式的申请书,当晚就将它投进了信箱。而他在布罗德的同事们,尤其是他的上司,那个八级一等高级检查员文岑茨·克诺尔,在几个星期后得知他的调动时会大吃一惊。外祖母会陪着这个家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踏上前往维也纳的火车,她在挥手告别的时候意识到,和女儿一同离去的还有她对消失的父亲的追问,这样或许是更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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