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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21

  大厅昏暗的光线中有一两千人在等结果,并且不断还有更多人加入。人们在长凳上蹲着、躺着、坐着,带着包裹、床褥、箱子和茶炊的人,不带任何行李的人,到处乱跑的孩子,哭闹的婴儿,躺在地上睡觉的人,带着虚弱的父母的人,一句英语都听不懂的人,担心答应来接船的人会不会出现的人,充满希望的人,充满怀疑的人,思念家乡的人,感到恐惧的人,不知道前面会遇上什么的人,想着从哪里可以弄来二十五美元入境费的人,突然想回去的人,只为脚下的地面不再摇晃而高兴的人,穿着或长或短的裤子,包着头巾,穿着裙子、套装,戴着有流苏装饰的帽子,穿着鞋子或拖鞋,戴着手套或皮护腕,扎着麻花辫,蓄着络腮胡、小胡子,头发鬟曲或朝两边分开的人,带着许多或不多或完全不带孩子的人——数不清的人,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的名字最终被叫到的那一刻,于是他们就知道是可以留下还是要被送回欧洲。同样等候着的年轻男子想,这和上帝的最终审判也没太大区别。

  大厅里突然传来哗啦一阵响声,众人顷刻间沉默下来,朝那边看过去,看到了:一只巨大的中国花瓶摔碎在地上——不偏不倚,就在大厅为数不多的既没有人群也没有堆着衣服或包裹的地方,地上只铺着石砖。是一个女孩摔碎的,这个花瓶也许和她一起离开了布加勒斯特或华沙、维也纳、敖德萨、雅典或巴黎旁的小城,途经了不来梅、安特卫普、格但斯克、马赛、比雷埃夫斯或巴塞罗那:在这个到达大厅碎了,这是抵达纽约前的最后一站,因为女孩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黑皮肤的人,那是移民局的一位官员,他刚巧穿过大厅,或许女孩以为那是魔鬼。女孩的母亲看起来就好像恨不得打死她的孩子,女孩看起来就好像恨不得自己死了。继而喧闹声又响了起来,哭声、谈话声和喊叫声,孩子们又开始乱跑,大人们等待着,一位得到探视许可的亲戚给一个男孩带来了冰激凌,男孩把冰激凌放到自己身边的长凳上,慢慢融化了,他还不知道冰激凌是什么。

  看呐,检查员在你背上用粉笔写了个字母——我背上是不是也有?

  男孩转身背对着朋友,让他看看自己是否也有这样的标记,这可能代表了他能否留在美国。

  没有,你背上什么都没有。

  这字母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

  是我得回去了,还是你?

  不知道。

  两个小女孩蹲在地上。

  我口渴了。

  如果你去炮台公园,会看到好多喷泉,祖母说的。

  那我要喝里面的水。

  不,无论如何都别喝。

  为什么?

  她说,那样你就会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

  那我也会忘了我们家的花园吗?

  是的。

  壁炉呢?

  是的。

  祖父呢?

  是的。

  祖母呢?

  是的。

  猫呢?

  是的。

  一切?

  是的。

  祖母怎么知道的?

  她听别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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