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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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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女店主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戈伊第一次来店里,见到她刚满十六岁的女儿的那一天。他看上去是认真的,不久之后,她就请他来家里喝茶,那是一个上午,女儿去学校了。她带他进了客厅,给他看摆放着《歌德全集》的书柜,谈到了嫁妆,最后甚至带他去了女儿的房间,女儿前一天穿的连衣裙还搭在大扶手椅的靠背上,旁边放着一双鞋,其中一只掉在地上,家猫蜷在床上睡觉。 您肯定知道,我们是犹太人。 我知道。 您现在还可以走。 她这辈子卖过许多商品。她知道顾客在什么时候已经来不及放弃交易。你给他越多选择的自由,他就越可能知道自己该选哪个。 您想到哪儿去了。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一言不发地站在不在场的女儿的床边,他们看着那只猫,睡梦中,它的爪子有时会露出来,又缩回毛里去。 那天早上,她为了女儿的幸福出卖了女儿的幸福。有时候这种代价会持续增长,在付出很久以后才变得过于昂贵。这样的交易是一种动态平衡,这是她在女婿走了以后的三年中才领会的。只有商人才能促成盈亏的游戏,说到底,损益只与自身相关,总有一天会重回平衡。在安息日阳光明媚的宁静中,一封信从一只张开的手落入另一只伸出的手中。《塔木德》上说,安息日是不允许送信的,因为送信也是工作。从街上走进一间房子就是工作,因为越过了内外之界。在安息日这天人们应当休息,守住内、外与自然界这三个空间的界限。但是,如果信使走到收件人临街的窗口,让信件掉落到收件人的手上,那么信使就没有逾越他的界限,收件人也还在自己的房子里,更何况,信件掉落的这个动作并不是给予,而从空中接住它也不是索取。她和丈夫曾与父母激烈地讨论《塔木德》中的这个问题,年轻的夫妇认为《塔木德》原是旨在立定规矩的,此处却指明了欺骗和逾矩的方式。她父亲说,此处涉及的仅仅是如何确定界限的问题,如果一个人不清楚禁令从何处开始、到哪里结束,就不可能遵守它。无论如何,这不是在打比方,她丈夫说,说到底这是个纯数学问题。她母亲笑着说,谢天谢地,幸亏信使手里掉下的不是鸡蛋。她自己当时则把信使的犹疑称作“迂腐”,父亲笑她为了这个而生气,并说,你还是没明白问题所在。当时她也并不想弄明白,因为父亲还好好地活着,而且只要一直如此,她就永远也不想弄明白,哪怕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一个会犯错误的成年人。在安息日阳光明媚的宁静中,一封信从一只打开的手落入另一只伸出的手中。 该有多幸福啊,此时——丈夫被打死二十年了,女儿被遗弃三年,父亲去世下葬已有一年半——她想,要是能像故事中的信使一样泰然自若,任由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同时仍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该有多幸福啊。每当在家中看到年迈的母亲清洁过的刀具上有泥土的痕迹,她就感到厌恶。而在店里,女儿总是懒洋洋地无所事事,她常常恨不得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回去工作。就连她自己的身体也让她没有耐心,如今这副躯体要把十公斤的面粉袋子扛上车都费劲。有时那些农民会来帮她,有时不会,他们名叫马雷克、克里斯多夫,有时还有那个每每听到总是让她心头一沉的名字——安德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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