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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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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她醒了,这是真的,现在是第二天,这一天她也要坐在脚凳上度过。母亲昨晚或今早一定是把哀悼者没碰过的饭菜收走了。她听到厨房传来忙碌的声音,水泼溅开来,餐桌上什么东西被推到一边,地板上的脚步声,瓷器碰得叮当响。反正婴儿房里现在无事可做了。一切并不像她昨天所担心的那样:睡着了会暂时忘却已发生的事,但醒来之后回忆会带着全部的重量变本加厉地袭来。并非如此。哪怕在睡梦中,她也知道孩子不在了,醒来后仍然十分清楚这一点,清醒并不比睡眠更沉重或更轻松,她也不必看到自己残破的生活再次坍塌。她起身坐到脚凳上,厨房里突然静了下来,就好像母亲听到了女儿的动静,想听听她在干什么。为什么现在家庭生活也像在捕猎?客厅里小座钟敲响了六点整,钟声清脆而无力,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看来丈夫一直没回来。昨天葬礼结束后她回到家就坐在凳子上,他试图扶她起来,但没成功,之后他便走出了家门。自那时起她就没再见过他。她会像她母亲一样,遭遇同样的事情吗?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常常会想她那不和家人在一起的父亲去了哪里,这时她总会看到有个人在自己面前上吊自杀。你父亲可能在美国,母亲说,或者法国。但她不相信。母亲说起她丈夫的缺席,总像在说一件已成定局、无可挽回的事,从不让女儿心存丝毫希望,觉得他还能回来,甚至可能就在这附近,比方说在某个县府,和别的女人以及新的孩子在一起。有时会发生这样的事:当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人们在听到她姓名的那一刻会显得有点惊讶。在美国,母亲说,或者法国。但父亲从不曾活生生地出现在她脑海里,无论是在美国还是法国,或者就在这附近,她眼前永远只有一个死去的人,比如一个上吊的人——如果在附近,那么就是那片森林,他的尸体在其中晃动,可能她曾经路过的某棵树,就是他系上绞索的地方。 你需要什么吗,母亲过来问她。在母亲身后,阳光照进厨房,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剪影。女儿摇摇头。在她坐着的第二天,她没有和母亲说话。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母亲,也没有人比母亲更了解她,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坐在那儿想,她的一部分已经躺在地下开始腐烂了,然后她看着自己还接触着空气的鲜活皮肤。一位朋友来访,带来了更多盛着食物的碗,并说:你会有第二个孩子的,也会有第三个和第四个。她说,我们拭目以待。朋友带来的其中一个碗里放着鸡蛋,她知道这是惯例,但她不想吃。一个邻居门都没敲就大哭着冲进来,鞋子上的雪也没有擦,眼泪径直落在她这个坐着哀悼的人的脚边,赞颂独一的士师,她喊道,然后站起身,双臂一把搂住母亲的脖子,呜咽着,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摇了摇头,然后什么也不说了,她已经泣不成声。马车夫西蒙来了,他只站在门廊,说他很抱歉,他带来了一点汤,还带来了妻子的问候,可惜她本人病得很重,来不了。又有一位朋友过来,说:我一开始就觉得这孩子有些苍白。另一个又说:你们怎么不叫医生来?真的发展得这么快吗?第三位:孩子还小,什么都经受不住,谁知道无限伟大的主在想什么!第四位:你丈夫到底去哪儿了?晚上,外祖母来了,面朝着她坐在地上,把外孙女穿着袜子的脚放在她膝盖上,用手暖她的脚,自从孩子死后,她这才头一次允许自己哭起来。第三天又有这个、那个和那些访客登门。朋友们和犹太区的老邻居们,就像走到祭坛前一样走向那位坐在脚凳上的哀悼者,他们给她带来了食物,安慰她,他们自己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感受,或者他们不知道,不少人可能还很满意,跟戈伊结婚的人就是这种下场,但他们不会说出来,而会这样说,比如:当然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还活着。至于她,只要有人来访,她就哭不出来,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对他们出于神圣义务而对她施予的安慰和支持感到精疲力竭,她不知道该如何承受这个事实:孩子的死没有停止,并且这场死亡从现在起将永远无法终止,也永远无法避免,但她没有对任何来访者说过这些。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知道,丈夫现在都不回来,那就不会回来了。她问母亲,没有丈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母亲说:很难。一位朋友说:肯定只是在外面喝醉了,你看好了,最迟明天他就回来。外祖母面朝她坐下,给她唱了一首儿歌。她作为成年女性的时光,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时间找不到向前的路,要不就索性掉转头往回走?到了第四天,她对自己的悲哀感到陌生,她想,在生死边界的这边或是那边,或许根本没什么差别。第五天,母亲说,我们得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了。第六天,小座钟在一天的每个整点都发出清脆而无力的钟声。也许现在是时候去找她父亲了?如果他没有上吊自杀的话。第七天的早晨,母亲扶着她起身,带她到厨房的餐桌旁。等女儿坐定,她才对她说:我们得开始省钱了。在这个第七天,女儿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同样是一个女儿,而且是一个活着的女儿,她的生活直到现在才溃败,稍稍晚了十七年。愿望终将落空,但这件事会在何时得到证实,没人可以预见。母亲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说:你的父亲是被波兰人打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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