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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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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她把被子和枕头从摇篮里拿出来,拆下套子,把摇篮顶篷从木架子上取下来,然后把摇篮推到一边。不幸从许多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她的女儿也还是个婴儿。她听到外面有吵闹声,她的丈夫让保姆立刻抱孩子去楼上的婴儿房,叮嘱她闩上门,听到敲门声千万别开,还要把百叶窗关严。之后他们来到楼下,从这扇窗走到另一扇,想看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邻近的街道和家门口的广场好像来了很多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但听不清在喊什么。第一波石头朝房子这边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不及关上楼下的百叶窗。丈夫想要看清是谁在扔石头,他看到了安德烈。安德烈,他朝外面喊道,安德烈!安德烈没有听到,或是装作没听到,这更有可能,因为他很清楚石头砸的是谁住的房子。安德烈随后扔出的一块石头砸碎了窗玻璃,擦过她的头,哐啷一声撞在她身后书柜的玻璃门上,击中了皮面版《歌德全集》的第九卷,那是她丈夫高中毕业时他父母送的礼物。 四周没有风吹! 可怖如死亡的寂静! 广阔无垠的海面, 不兴一丝波澜!① ﹛① 摘自歌德的小诗《平静的海》(Meeresstille)。﹜ 怒不可遏的丈夫推开大门,只想揪住安德烈的衣领让他清醒一点,但他看到安德烈还有三四个年轻男子正朝这边跑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斧头。他立刻关上门,迅速转动锁孔里的钥匙,试图和妻子一起把木板钉在门上,那些木板就是为了这样的紧急情况预备的,一直放在门口。但是来不及了——钉子在哪儿?锤子在哪儿?大门在斧头的劈砍下开始碎裂。安德烈,安德烈。她和丈夫往楼上跑,敲响保姆和孩子那间房的门,但她没有开门,也许是她搞不清楚外面的状况,也许是她给吓得根本不肯开。她和丈夫沿着最后那段陡峭的梯子逃到阁楼,而在下面,安德烈和他的同伙闯进了屋子。入侵者在楼下打碎其余的窗户,扯下窗框,推翻书柜,划开被褥,砸碎餐具和玻璃瓶,把储存的食物丢到街上,但是随后,一定有人听到了她和丈夫给阁楼门上锁的动静,他们沿着楼梯上来了,一路撕掉壁纸,斧头在墙上到处凿洞,他们没在二楼停留。她和丈夫站在阁楼门后面,门板很薄,门闩虽然插上了,但没有任何够分量的家具来抵住门,最后那段陡峭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主啊,求你听我的祷告,留心听我的呼求! 我流泪,求你不要静默无声! 因为我在你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像我的列祖一般。 求你宽容我,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可以力量复原。① ﹛① 出自《圣经·诗篇》39:12-13。﹜ 上天,上天。既然下边没有生路,只能往上寻找。他们用力推开屋顶的瓦片,造出一个开口。但他们后面那扇暂时挡住追兵的门太薄了,只是几块木板。丈夫把她托举起来,她从洞口爬上了屋顶。她要把他也拉上来,可薄薄的门再也经不住凶徒的重击。她伸出手拽着丈夫的一条胳膊,下面那群人拉住了另一条。罗得①拒绝交出造访的天使。 ﹛① 《圣经·创世记》中的人物。上帝欲毁灭罪恶之城所多玛和蛾摩拉,派天使事先通知罗得一家。﹜ 罗得站在门槛上,暴徒抓住他的胳膊,要把他拖出门去,他热情好客,却要为此遭受惩罚,他们要攻击他,朝他吐唾沫,践踏他,凌辱他,但天使们用天使的手抓住了他另一条胳膊,天使很强大,击退了那群人,还让他们失明,天使把罗得拉进屋里,把他和暴民之间的门关上,外面的人彼此看不见了,连罗得家的门也看不见了,他们沿着墙摸索着走,别无选择,只能撤退。 神啊,求你不要耽延。① ﹛① 出自《圣经·诗篇》40:17。﹜ 她没有天使的力量能把丈夫拉上来,她抓住丈夫的手臂恳求安德烈——她从小就认识他——求他发发慈悲,也恳求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包括拿着斧头的那个,求他们怜悯,但就在她还紧紧抓着丈夫的手时,在她的身体下方,他先是被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和那个她从小就认识的安德烈辱骂,接着是殴打——发发慈悲——最后他们在她眼前举起了斧头。她没有放开手。刚开始她握住丈夫的手,之后只握住了一点肉,直到没有任何活的东西能让她拉到空旷的屋顶上。她成了一个手握死亡的犹太寡妇。她放开手,直起身,俯瞰着小城和开阔的风景。明亮的白天,有茅草屋顶和木瓦屋顶,有街道、广场和喷泉,远处有田野和树林,奶牛站在草地上,一辆马车沿着田间小路行驶,站在屋子前的人们此时抬头看着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她忽然看到下雪了。万物都要冻结了,她想,很好,她想,雪,雪。她失去知觉倒下去,从倾斜的屋顶上滚下去,万幸落到了一堆衣服、床铺和窗帘上,是那些男人之前扔到街上去的,她就躺在那堆破烂的衣物上,躺在她夏天亲手做的覆盆子果酱的血泊中——果酱罐子被扔出去时摔碎了。她就这样躺在那里,四肢骨折,双眼紧闭,广场上默不作声的人没有一个走上前,或是检查一下她是否还活着。她还活着,但那一刻她自己还不知道。她跌落后激起了更大的暴雪,更多羽毛从割碎了的床垫上飞起,柔软的鹅绒飘浮在空中,缓缓地落到树枝上,雪,雪,完全和冬天一样。 她怀里抱满了要洗的衣物从婴儿房里出来,经过了坐在脚凳上双眼紧闭的女儿。她完全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基督徒。有一天父亲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当女儿问起父亲时,她就这么解释。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他会不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书柜又装上了新玻璃。她卖掉了犹太区的房子,搬到内城,继续经营丈夫的店铺,把省下来的一切留给女儿当嫁妆。女儿将在朝夕之间学到的道理,她早就明白:死亡降临的夜晚,还远不是最后的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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