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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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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 主赐予的,主又收回。①外祖母在墓坑边对她说。但这话不对,主收回的,远比曾经存在过的要多得多——还有这孩子本可能长成的一切样貌,现在都躺在下面,等着被掩埋。三把泥土,背着书包跑出家门的小女孩躺在了地下,书包上下跳动,孩子的身影越来越远;三把泥土,苍白的手指弹奏着钢琴的十岁女孩躺在下面;三把泥土,头发闪着引人瞩目的赤铜色光泽的少女被埋葬了;三把泥土,那位成年女子——她会接过行动开始变得迟缓的母亲手头的活儿,对她说:哎,母亲——被落入口中的泥土窒息。三把泥土之下,躺着一位老妇人——她自己也变得行动迟缓,有时会有另一位年轻女子或是男孩对她说:哎,母亲——现在她也等着人们把土抛到她身上,直到墓坑被完全填满,填得比满还要更满一些,因为尸体会在坟上隆起土丘,哪怕它被深埋在无人能看到的地下。一个意外身亡的婴儿身上几乎不会隆起土丘。那个土丘本该和阿尔卑斯山一样大,她想,尽管她从未亲眼见过阿尔卑斯山。 ﹛①出自《圣经·约伯纪》﹜ 她坐在小时候听外祖母讲故事时就常坐的那个脚凳上,这是唯一一件她问外祖母要来放在自己新家的东西。她坐在门廊里这个脚凳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碰也不碰朋友放在她面前的食物和水。她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坐上七日①。丈夫试图扶她起来,但没成功。当他关上房门终于离开时,她才松了口气。就在上周五,曾外祖母还摸着那个睡着了的孩子的头,唤她小姑娘。她生下孩子,让自己的外祖母成了曾外祖母,母亲成了外祖母,如今这些转变又全都被取消。前天,她的母亲——当时还被唤作外祖母——送来一条羊毛毯,天冷了,带孩子去公园散步时得加条毯子。昨晚丈夫冲她大喊大叫,说她总该做点什么。但她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在他大喊大叫之后,在她当晚不知道该做什么的那几分钟之后,在她丈夫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一刻之后,他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陷入绝境的她去找母亲,她现在不再是外祖母了,母亲让她回家等着,她会遣人过去。丈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而她不敢再去碰孩子。她把所有装着水的桶提到屋子外面倒空,用床单盖住门廊里的镜子,把孩子所在的房间的窗户朝着夜色打开,然后她自己就坐在摇篮旁。这些行为让她回想起为人类所占据的那一部分生活。但不到一小时之前发生在她家中的事,是任何人类的手都握不住的。 ﹛①犹太人习俗,为近亲守丧七天,称为“坐七”。﹜ 孩子出生时也是如此,到现在还不满八个月。 整整一夜,接着又是一天一夜,孩子还没出来,她想到了死。那段时间她与生活离得是那么远:远离在外面等候的丈夫;远离坐在房间角落里一把椅子上的母亲;远离忙着摆弄水盆和毛巾的助产士;远离那据说存在于她腹中,但把自己楔入隐形之处的孩子——她有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生产后的早晨,她从床上看到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此刻已成为外祖母的母亲在接待一位前来道贺的朋友;成了曾外祖母的外祖母带来印有《诗篇》第二十一篇的婴儿床头护身符以及新鲜出炉的蛋糕,丈夫去了酒馆,为孩子的平安健康喝一杯。她自己则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穿的衣物上有她自己、她母亲和外祖母在孩子出生前几个月绣的花。 而现在,一切也有规有矩。日出时分,母亲派的人来了,他们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用布裹好,放到一个大的运尸架上。这个包裹太轻太小了,他们下楼梯的时候得有一个人扶着它,否则就会滚下去。当心别从楼梯上摔下来。“搭把手。她知道,孩子必须在当天下葬。 她坐在结婚那天外祖母送给她的小木凳上,闭着眼,就像她见其他人在哀悼时所做的那样。她也曾给哀悼者端上食物,现在则是她的朋友将一碗碗食物端来摆在她脚边。昨晚她倒空了屋子里所有的水,因为人们说死亡天使会用这些水洗濯长剑;她遮住镜子,打开窗户,因为她见过其他人这样做,但也因此孩子的灵魂便不会再回来,而是永远飞走了;她要在这里一直坐上七天,因为她见过其他人是这么坐着的,但也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孩子的房间在昨夜变成了一个残酷的地方,她不愿再踏足其中。她想,人类这些习俗就像建起一座栈桥,通往非人的世界,像是什么抓得住的东西,让遭遇海难的人把自己拉上来——如果真能拉上来的话。她想,如果世界是由偶然性而不是上帝决定的,那该有多好。 被子太厚了,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因为孩子是仰面睡的。也许是孩子噎住了。也许孩子病了,只是没人知道。也许是门挡住了,让人听不清孩子的哭喊。此刻她听到孩子的房间里传来母亲的脚步声,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把被子和枕头从摇篮里拿出来,拆下套子,把摇篮顶篷从木架子上取下来,然后把摇篮推到一边。她怀里抱满了要洗的衣物从房间里出来,经过了坐在脚凳上、始终双眼紧闭的女儿,把所有东西都拿到楼下洗衣间去了。因为她还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些事情。因为她的丈夫也同样不知所措。因为她基本上都是独自一人在带孩子,要让这个生命存活下去。因为没有人事先告诉过她,生活不是像机器一样运转的。母亲又回来了。她走过时取下了盖在门廊镜子上的床单,将它折叠起来,带到婴儿房里去。她把它放到了箱子的最底部——箱子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带来的。然后她从橱柜的抽屉里拿出孩子的东西,和床单一起放进了箱子。 在孩子出生前的几个月里,她这个孕妇、她的母亲和外祖母,缝制和编织了这些外套、连体衣和帽子,给它们绣上花纹。母亲现在关上了空抽屉。橱柜上面放着一个带有小银铃的玩具。她拿走这个玩具时,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铃铛昨天也是这样叮叮当当地响,当时她的女儿自己还是一位母亲,还在和她的孩子玩耍。叮当声在此后的二十四小时并无任何改变。现在她的母亲把玩具放到箱子的最上面,合上箱盖,提着它走出了房间,穿过走廊,经过女儿身边,把它带去了地下室。或许也因为,孩子还没有受洗,而孩子父母的结合只是所谓的民事婚姻①。按照犹太习俗,今天孩子要下葬了,按照犹太习俗,她要在脚凳上坐七天,然而丈夫还是没和她说话。他现在肯定是在教堂里,为孩子的灵魂祷告。孩子的灵魂现在能去哪儿呢?去炼狱?天堂?还是地狱?还是就像有的人说的那样,这孩子属于那一类人,他们只需要短暂的时间来了结另一世生命中的某些事——他们的父母对此毫不知情——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很快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她的母亲又来了,走进孩子的房间,关上了那里的窗子。也许生命的彼岸只是一片虚无?房子里现在一片死寂。这正是她此刻需要的。 ﹛① 原文为意第绪语。﹜ 夜幕降临,她的乳房开始胀痛。她还有奶水,给一个躺在地下的孩子的奶水。她宁可因为有这么多奶水而死掉。孩子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随后渐渐变得青紫,她在脑海中无时无刻不想把自己的余生送给孩子,想和她祖先们的上帝做一笔交易,用她自己的生命去换回那个来自她的生命。但是上帝——如果他存在的话——没有接受她所奉上的。她还活着。她突然想起来,自她结婚后外祖母就不允许她去探望外祖父了。直到孩子出生,得让外祖父瞧瞧,她才知道就在她这个孙女嫁给戈伊①的那天,外祖父就为新娘进行了坐七仪式,尽管他身体虚弱,还是在床上坐了七天。从外祖父所信奉的那个天堂往下看,她已经越过生死的边界,不再拥有任何可以与神交换的东西。夜晚来临,她将盛着食物的碗推到一边,在脚凳边躺下睡觉。她没有听到母亲是什么时候上床睡觉的。她也没有听到丈夫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在这天夜里的某个时刻,在这座北纬50.08333度、东经25.15000度的加利西亚小城,距离一个婴儿的意外死亡,恰好过了二十四小时。 ﹛① 原文为意第绪语:Goj,指非犹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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