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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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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领着一群同伴,携带妻儿、牲口及所有生活用品,翻越山脉去寻找入海口。他们经过二十六个月的跋涉后决定放弃,为了避免原路返回便建立了马孔多。他对那条路不感兴趣,因为它只能将他带回到过去。向南是永远覆着绿色植被的泥塘和广阔的大沼泽,吉卜赛人都说没见过它的边界。 大沼泽西边毗邻的是广袤无垠的水面,那里有皮肤娇嫩的鲸类,它们长着女人的头颅和身体,凭借巨大乳房的魔力让航行者迷失心智。吉卜赛人沿着这条水路航行了六个月,才找到邮政骡队经过的陆地。根据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估计,与文明世界唯一可能的连接是北方的道路。于是他将当年和自己一起创建马孔多的同一群人用开荒装备和狩猎器械武装起来,把导向工具和地图塞进背包,开始了这场可怕的冒险。 最初几日,没有遇到什么值得一提的阻碍。他们沿着乱石遍布的河岸下到数年前找到盔甲的地方,从那里经野生橘林中的一条小径进入森林。走了快一个星期的时候,他们打了一头鹿来烤熟,决定只吃一半,把另一半腌好留待后日,希望借此尽量推迟拿金刚鹦鹉充饥的日子,因为那蓝色的鸟肉有股浓烈的麝香味。此后的十多天,他们从未见到太阳。地面变得柔软潮湿如火山灰,林莽日益险恶,鸟儿的啼叫和猿猴的喧闹渐行渐远,天地间一片永恒的幽暗。 在这潮湿静寂、远在原罪之先就已存在的天堂里,远征队的人们被最古老的回忆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的靴子陷进雾气腾腾的油窟,砍刀斩碎猩红的百合与金黄的蝾螈。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只借着某些昆虫发出的微弱光亮,像梦游人一般穿过阴惨的世界,肺叶间满溢令人窒息的鲜血味道。他们无法返回,因为辟出的道路转瞬就被新生的植物再次封闭,其生长速度几乎肉眼可见。“不要紧,”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说,“重要的是别迷失方向。”他始终拿着罗盘,带着队伍走向看不见的北方,直到走出这片着了魔的土地。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没有星光,但黑暗中充盈着清新的空气。 人们被漫长的跋涉折磨得精疲力竭,纷纷挂起吊床,两个星期以来第一回安心入眠。醒来时已是日头高照,人们无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在蕨类和棕榈科植物中间,静静的晨光下,赫然停着一艘覆满尘埃的白色西班牙大帆船。船向右侧微倾,完好无损的桅杆上还残留着肮脏零落的船帆,缆索上有兰花开放点缀其间。船身覆盖着一层由石化的鱼和柔软的苔藓构成的光润护甲,牢牢地嵌在乱石地里。整艘船仿佛占据着一个独特的空间,属于孤独和遗忘的空间,远离时光的侵蚀,避开飞鸟的骚扰。远征者们在船内仔细探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只见一座鲜花丛林密密层层地盛开。 大帆船的发现意味着大海就在近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热情受到沉重打击。他将此视为顽皮的命运对自己的嘲弄:曾经作出巨大牺牲、历经无数苦难寻找大海而不得,如今无心寻找它却送上门来,横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成为无法逾越的障碍。 多年以后,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也曾穿越这片土地,那时这里已经成为常规驿道,而他见到的唯有烧焦的龙骨矗立在一片罂粟花地上。直到那时他才相信这段历史不是父亲的想象,不禁为大帆船如何深入陆地至此而困惑不解。然而,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不曾为这个问题困扰,他又走了四天,来到距大帆船十二公里的海边。面对大海,他的梦想破灭,这灰白肮脏、泡沫翻腾的大海,不值得为之冒险和牺牲。 “见鬼!”他喊了起来,“马孔多周围全是水!” 很长时间内,马孔多处在一个半岛上成为根深蒂固的观念,这源于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远征归来后武断绘出的地图。他绘图时满怀怒气,故意夸大交通的艰难,以此来惩罚自己竟如此荒唐地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我们一辈子哪儿也去不了,”他向乌尔苏拉抱怨道,“我们注定要在这里活活烂掉,享受不到科学的好处。”他在实验室小屋里思来想去,脑海中全是这个念头,几个月后终于酝酿出一个方案,要将马孔多迁移到更合宜的地点。 但这一次,乌尔苏拉抢在了他那狂热计划的前头。凭借一番百折不挠的努力,她暗中与村里所有女人联合起来,反对男人们的突发奇想—他们已经在准备搬家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不知道从何时起,又是怎样的力量从中作梗,他的计划陷入由种种借口、托辞和阻力形成的罗网,最终彻底沦为幻想。 这天早上他在庭院尽头的小屋里一边念叨着搬家梦想,一边把实验器具装回原来的箱子,乌尔苏拉带着无辜的神情关注着这一切,甚至对他感到些许怜悯。她任凭他装完,任凭他钉好箱笼、用刷子漆上自己名字的缩写,没有责怪他一句,心里却知道他已经明白—因为听见他这么低声自言自语—村里的人不会随他上路。只是当他开始拆卸小屋的房门时,乌尔苏拉才鼓起勇气询问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无苦涩地回答:“既然没人肯走,那我们自己走。”乌尔苏拉没有动摇。 “我们不走,”她说,“就留在这儿,因为我们已经在这儿生了一个孩子。” “我们还没有死人,”他说,“只要没有死人埋在地下,你就不属于这个地方。” 乌尔苏拉反驳了他,温和而坚定: “如果非要我死了才能留下,那我就去死。”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无法相信妻子竟会如此意志坚决。他试图用自己的幻梦诱惑她,许诺带她去一个神奇的世界,在那里只需往地里洒一点儿魔水就能让作物按照自己的愿望结实,在那里花一点点钱就能买到各式各样的止痛器械。但乌尔苏拉对他预言的景象毫不动心。 “忘了你那些疯狂的新鲜玩意儿,还是管管你的孩子吧。”她回答,“瞧瞧他们,自生自灭没人管,和驴子一样。”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照妻子的话做了。他往窗外望去,只见两个孩子赤脚待在阳光暴晒的菜园里,他感觉从那一刻起他们才开始存在,从乌尔苏拉的咒语中诞生出来。随即他内心发生了某种变化,某种神秘而明晰的力量将他从当下拉扯出来,带往记忆中从未涉足的所在。乌尔苏拉继续打扫,此刻她已经确信有生之年再也不会离开这个家园,而他一直凝视着孩子们,直到双眼湿润。他用手背擦干眼睛,深深地叹息一声,接受了现实。 “好吧,”他说,“让他们帮我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 大儿子何塞·阿尔卡蒂奥已经十四岁,脑袋四方,头发粗硬,和父亲一样固执任性。他发育迅速,体格健壮也像父亲,不过从那时就可以明显看出他缺乏想象力。他在马孔多建立前翻越山脉的路上孕育和诞生,当时父母在证实他身上没有任何动物器官之后曾一起感谢上天。奥雷里亚诺是在马孔多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到三月就满六岁了。他沉默寡言,性格孤僻,在母亲腹中就会哭泣,来到人世时大睁着双眼。剪脐带的时候,他四下打量房间里的东西,好奇却毫无惊惧地观察人们的脸庞。 随后,他任凭人们凑过来看,自己却无动于衷,专注地望着棕榈叶铺成的屋顶,那屋顶在雨水的巨大压力下似乎即将坍塌。乌尔苏拉没再想起他那全神贯注的目光,直到有一天,三岁的小奥雷里亚诺走进厨房,正赶上她从灶台端下一口滚烫的汤锅放到桌上。 孩子在门口一脸困惑,说:“要掉下来了。”汤锅本来好好地摆在桌子中央,但孩子话音刚落,它便像受到某种内在力量的驱使,开始不可逆转地向桌边移动,掉到地上摔得粉碎。警觉的乌尔苏拉将此事告诉丈夫,但丈夫却将其解释为自然现象。他一向如此,对孩子们不闻不问,一方面因为他认为童年是智力尚未发育健全的时期,另一方面因为他总是沉浸于自己虚无缥缈的玄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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