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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一时期,梅尔基亚德斯正以惊人的速度衰老。他头几回来访时看上去和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岁数相仿,但当后者仍然力气过人,揪住马耳朵就能将马掀翻的时候,吉卜赛人却好像已被某种顽疾击垮。

  实际上,那是他无数次周游世界时染上多种罕见疾病的结果。他在帮助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搭建实验室时亲口说过,死神一直追随他的脚步,嗅闻他的行踪,但尚未下定决心给他最后一击。他经历了危害人类的各种疾病和灾难幸存下来。他在波斯得过蜀黍红斑病,在马来群岛患上坏血病,在亚历山大生过麻风病,在日本染上脚气病,在马达加斯加患过腺鼠疫,在西西里碰上地震,在麦哲伦海峡遭遇重大海难,却都大难不死。

  这个天赋异禀,自称掌握了诺查丹玛斯①之钥的人是个阴沉的男子,裹在一团愁云惨雾里,谜一般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他总戴着一顶黑色大礼帽,活像乌鸦展开的翅膀,身穿一件天鹅绒坎肩,染着沧桑岁月的苔印。他智慧无边又神秘莫测,但还是有着凡人的一面,未能摆脱日常生活中琐碎问题的烦扰。他抱怨着衰老和病痛,为经济上微不足道的困窘而难过;他很久以前就不再展露笑容,因为坏血病夺去了他所有的牙齿。

  ﹛①诺查丹玛斯(Nostradamus,1503~1566),法国预言家,所著《诸世纪》中载预言诗千首,据说在后世多有应验。﹜

  在一个闷热的正午,他吐露了心声,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确信那是一段伟大友情的开始。孩子们听着他的神奇故事,目瞪口呆。奥雷里亚诺那时只有五岁,他一生都将记得,那个下午吉卜赛人如何坐在窗前金属的反光中,用管风琴般深沉的声音揭示最幽暗的想象地域,热得沿太阳穴流下油腻的汗水。他的哥哥何塞·阿尔卡蒂奥,将会把这奇妙的形象作为记忆遗产,传给所有后世子孙。乌尔苏拉却对这次来访印象恶劣,因为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正赶上梅尔基亚德斯一分神,打破了一个装有二氯化汞的小瓶。

  “这是魔鬼的气味。”她说。

  “绝不是。”梅尔基亚德斯纠正道,“魔鬼已被证明具有硫化物的属性,而这不过是一点儿氯化汞。”

  一向诲人不倦的梅尔基亚德斯详细讲解了朱砂与魔鬼相关的效用,但乌尔苏拉却未加理睬,径自带孩子们出去祈祷。那种刺鼻的味道将与对梅尔基亚德斯的记忆一起,永远铭刻在她心里。

  那间简陋的实验室,除了大量的小锅、漏斗、蒸馏瓶、滤器和滤网,还备有一座简陋的炼金炉,一个仿照“哲学之卵”制成的长颈烧瓶,以及一套由吉卜赛人按照犹太人玛利亚对三臂蒸馏器的现代描述制作的蒸馏过滤设备。梅尔基亚德斯还留下了对应七大行星的七种金属的若干样品,摩西和索希莫①的倍金配方,以及“超绝之精”②系列笔记和草图,如果参悟成功就能炼出点金石。

  ﹛①索希莫(Zósimo),公元 3 世纪的希腊炼金术士。﹜
  ﹛②“超绝之精”(Gran Magisterio),炼制点金石的程序指南,象征着灵魂臻于至善的进程。﹜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见倍金配方很简单便着了迷,接连几个星期都央求乌尔苏拉挖出她的殖民地金币,说水银能分割多少次,金子就能翻上多少倍。乌尔苏拉像往常一样,在丈夫无可动摇的决心前让了步。于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将三十枚多卜隆金币投入一口坩埚,与铜屑、雌黄、硫黄和铅一起熔化,然后倒入盛满麻油的锅里用旺火煮沸,直到熬出一摊发出恶臭的浓浆,看起来更像是劣质的糖浆而非美妙的黄金。

  在令人忐忑和绝望的蒸馏过程中,经过与七种行星金属冶合,再放入玄妙的水银和塞浦路斯的硫酸盐中炮制,又用猪油替代萝卜油回锅熬炼,乌尔苏拉宝贵的遗产最后变成一坨碳化的油渣,死死粘在锅底。

  当吉卜赛人再来的时候,乌尔苏拉已经发动全村的人加以抵制。但好奇心胜过了恐惧,因为这一次吉卜赛人走遍全村,利用各式乐器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叫卖人还声称将要展出纳西安索人最神奇的发明。因此全村人都去了帐篷,付上一个生太伏就看到了青春焕发的梅尔基亚德斯:身体痊愈,皱纹平复,全新的牙齿闪闪发亮。凡是还记得他的牙龈如何毁于坏血病、脸颊如何松弛、嘴唇如何干瘪的人,面对这一无可置疑的明证,都不禁为吉卜赛人的魔力而惊栗。

  梅尔基亚德斯将镶在牙床上的牙齿完好无损地摘下并向观众展示—那一瞬间他变回了往昔的老朽模样—随后又戴上牙齿展露出重获青春的微笑,这时惊慌变成了恐惧。即便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都觉得梅尔基亚德斯的知识已经达到令人无法容忍的程度,不过当后者私下里给他讲解了假牙的原理后,他随即感到一阵畅然。

  他觉得这一切如此简单而神奇,一夜之间又对炼金研究完全失去了兴趣,陷入新的情绪危机,无心饮食,整天在家中踱步。“世上正发生着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对乌尔苏拉说,“就在那边,在河的另一边,各种魔法机器应有尽有,而我们却还像驴子一样生活。”从马孔多创建之初就认识他的人,都惊讶于他在梅尔基亚德斯影响下发生的变化。

  当初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是那种年轻的族长式人物,他指导人们怎样播种,建议怎样教育孩子、饲养牲畜,为村社的繁荣与所有人通力合作,在体力劳动上也不例外。从一开始他家的房子就是村里最好的,成为他人仿效的对象。他家有一间敞亮的小厅,一间鲜花盛开、颜色喜人的露台餐厅,两间卧室,一座栽着一棵大栗树的庭院,一片精心打理的菜园,还有一个畜栏,山羊、母鸡和猪在其间和谐相处。在家里乃至整个村子,斗鸡是唯一禁养的动物。

  乌尔苏拉的勤劳比起丈夫毫不逊色。她身材娇小,活力充沛,严肃不苟,是个意志坚定的女人,从未有人听她唱过歌。她似乎无处不在,每天从清晨到深夜,伴随着细棉布裙柔和的窸窣声一直四处忙碌。全亏了她,那泥土夯平的地面、未经粉刷的泥墙和自制的粗木家具才永远一尘不染,旧箱子里存放的衣服才永远散发着罗勒的淡淡香气。

  像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这样富于进取心的男人,村里再没有第二个。他排定了各家房屋的位置,确保每一户都临近河边,取水同样便捷;还规划了街道,确保炎热时任何一户都不会比别家多晒到太阳。短短几年里,三百名居民的马孔多成为当时已知村镇中最勤勉有序的典范。它的确是一处乐土,没人超过三十岁,也没人死去。

  从村庄初建时起,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就制作了捕鸟机关和鸟笼。很快,不光在家里,整个村庄到处都是拟黄鹂、金丝雀、蓝鸲和知更鸟。种类纷繁、数目众多的鸟儿一起鸣唱,令人心烦意乱,乌尔苏拉不得不用蜂蜡堵住耳朵才能保持神志清醒。梅尔基亚德斯的部落第一次来贩卖治头痛的玻璃珠的时候,大家都惊讶于他们竟能找到这个迷失在沼泽雾瘴中的村庄,而吉卜赛人承认他们正是循着鸟鸣而来。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当初建功立业的雄心,迅速在磁铁迷狂、天文演算、炼金幻梦以及见识世上奇观的热望中消磨殆尽,曾经勇于开拓、仪表整洁的他,变成一个外表懒散、不修边幅的男人。他那野蛮人一样的胡须,乌尔苏拉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用菜刀收拾干净。甚至有人将他视为某种诡异巫术的牺牲品。然而当他将开荒的工具扛上肩头,倡议全体村民共同开辟一条将马孔多与新兴发明相连的捷径时,即使是那些深信他已发疯的人也丢下活计与家人而去跟随他。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对这一地区的地理情况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向东是无法逾越的山脉,山脉的另一侧是古老的城市里奥阿查,据他的祖父即第一位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所述,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①曾在那里以大炮猎杀鳄鱼为乐,修补后填上稻草送给伊丽莎白女王。

  ﹛①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1540~1596),英国航海家、海盗,多次劫掠西班牙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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