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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巴奴日不再引人发笑之日

  我要最后一次回到巴奴日上来。在《巨人传》第二部中,他爱上一个贵夫人,想尽一切办法要得到她。在教堂里,正当望弥撒时(这不是该死的亵渎吗?),他不断地用荒诞无稽的猥亵话向她挑逗(在今天的美洲,他完全可能因此以性骚扰之罪而坐上一百一十三年监牢),当她断然拒绝他时,他就寻机报复,他找来一条发情的母狗,杀死后割下它的性器官切成细末,然后偷偷地撒在贵夫人的衣服上。当她走出教堂后,当地所有的公狗(拉伯雷说,一共有六十万零十四只)全都跟在她的身后追,向她身上撒尿。

  我记得我二十岁时曾住在一个工人宿舍里,我的《巨人传》捷克文本就放在床头。我三番五次地给那些对这本书深感好奇的工友读这个故事,读到后来,他们竟把它全给记住了。尽管他们都是些带着农民的保守的道德观念的人,但在他们的笑声中可以听出,他们对那以脏话与尿水向美人进行骚扰的家伙没有一丝一毫的谴责。他们是那么地赞赏他,竟至于把他的名字送给我们的一个同伴当绰号。喔,对了,不是给一个追女人的老手,而是给一个天真得、贞洁得有些离奇的青年人,他在洗澡时都怕被同伴看见他光着身子。我的耳边仿佛仍然响着他们的叫喊声:“巴努尔克(这是捷克语的发音),去洗澡!不然,我们要拿狗尿给你淋浴了!”

  我总是听到这善意的笑声,它讽刺了一个同伴的羞耻心,但它同时也表达了对这一羞耻心的温柔的赞赏。他们听到巴奴日在教堂中对贵夫人说的那些污秽话时就心花怒放,但见到贞洁的贵夫人冷冷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时也同样心花怒放,到这夫人被狗尿淋了一身臊时,他们又开心至极。我昔日的同伴们到底同情谁呢?同情羞耻者?同情无羞耻者?同情巴奴日?同情贵夫人?同情拥有令人羡慕的往美人身上撒尿的本事的狗?

  幽默是一道神圣的闪光,它在它的道德含糊之中揭示了世界,它在它无法评判他人的无能中揭示了人;幽默是对人世之事之相对性的自觉迷醉,是来自于确信世上没有确信之事的奇妙欢悦。

  幽默是——再一次借用奥克塔维奥·帕斯的话——“现代精神的伟大发明”。它并非自古以来就存在,亦非将永远存在下去。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想着将来巴奴日不再引人发笑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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