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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奥兰多侧耳倾听。

  “这位公主从战场上救回一个可怜的受伤的步兵,一个金发小伙子。”

  他神情倦怠地下马,
  把马交给老练的仆役。
  有人取下他的兵器,
  有人擦亮他的盔甲,
  有人摘掉黄金马刺。
  麦多罗曾在这里养伤,
  体验两个人的幸福安逸。
  奥兰多躺在床上,饭也不吃,
  痛苦将肚子填饱,无需进食。
  越是寻求宁静和安心,
  越是找到烦恼和痛楚。
  可恨的笔迹无处不在,
  写满出口和每扇窗户。
  害怕表现得不够平静,
  本想探问却双唇紧闭。
  清晰的事物要用云彩遮蔽,
  这样就会少一点悲戚。
  自我欺骗绝少获益,
  无需询问这是常理。
  牧羊人见他伤心不已,
  试图让他开心解颐。
  他总是能找到合适的听众
  向他们讲述两个恋人的故事。
  很多人都侧耳倾听,
  讲给奥兰多也毫无顾忌。
  安杰莉卡几番劝说祈求,
  终将麦多罗背到这个地方。
  他实在病得很重,
  安杰莉卡为他疗伤。
  麦多罗很快痊愈,
  她的心却被爱情所伤。
  星星之火,熊熊燎原,
  燃遍全身,心神惆怅。
  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分,
  强烈的爱情令她心神不宁。
  东方最强大国家的公主,
  嫁给了一个贫穷的步兵。
  要知故事的结局,
  要回到公主临行。
  为了感谢牧人的款待,
  安杰莉卡将宝石相赠。
  这个结局就像一把斧头,
  当即将奥兰多的头颅砍下。
  斧头无数次抬起降落,
  爱情刽子手才满意地将斧头放下。
  奥兰多试图掩饰他的悲伤,
  越是努力越易觉察。
  眼中的泪水,口中的叹息,
  愿意与否,最终都会爆发。
  放开痛苦的水闸,
  不担心旁人的惊诧。
  眼泪奔涌,流过面颊,
  泪水在胸前流成一条海峡。
  他叹息着,呻吟着,
  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床比石头还硬,比荨麻还尖,
  如果您能够觉察。

  牧羊人向惊愕不已的奥兰多讲述了整个故事——安杰莉卡和麦多罗的爱情,还有他们的婚礼。

  “骑士,就在你躺的这张床上,公主和小步兵度过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奥兰多像被马蜂蛰了一般突地跳了起来。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骑士?你看,契丹公主和她的新郎在临行前送给了我们这些穷人什么!”他把一只镶着珠宝的手镯拿给奥兰多看。这只镯子正是奥兰多送给安杰莉卡的爱情信物。“哎,站住,骑士,你去哪儿!”

  奥兰多骑上马,在深夜里呼喊着飞驰而去。

  泪如雨下的他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是泪水,因为我的泪水已经流干。从我眼中淌下的是正在弃我而去的生命的本质。”

  连声叹息的他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是叹息,因为它从未停歇:定是从我燃烧的心里吹出的一阵风,就像壁炉的油烟罩。”

  痛苦万状的他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是我,因为奥兰多已经死去,被安杰莉卡杀死。我是我自己的鬼魂,一个再也无法安息的鬼魂。”

  黎明时分,他再次来到麦多罗刻下心声的那个岩洞,用迪朗达尔劈打岩石,碎石落下,将一潭清水变成一潭浊水。而后,他躺倒在草地上,睁大眼睛,凝视天空,就这样一动不动、不吃不睡地过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站起身,开始脱衣服,将一片片盔甲掷向四面八方。他赤身裸体,他赤手空拳。他开始拔树,先是一棵松树,接下来是一棵橡树,其后是一棵榆树。从那一刻起,奥兰多的疯狂开始滋长、爆发,并燃遍整片田野和村庄。

  那张床,那座房,那个牧人,
  突然在他心中激起无限仇恨。
  等不及月亮落下,红日初升,
  迎着天边的那抹鱼肚白,
  拿起武器,飞身上马,
  向树林的最深处狂奔。
  当他确定四周无人时,
  才尖叫着宣泄出心中的苦闷。
  他流泪,他悲叹,他日夜不停,
  逃过城市,逃过村镇,
  在一片森林中寻找安宁。
  躺在坚硬的空地上,
  不禁惊叹自己的脑袋里
  有一汪泉水,不竭澄清。
  千遍万遍地抽泣,
  边哭边暗自叮咛:
  “眼里湍流而出的不再是泪珠,
  我的泪水早已流尽,
  泪水也宣泄不了心中的苦楚。
  炽热的激情唆使驱动,
  生命的本质找到了出处。
  泪腺就是他的逃路,
  远离了我的肉体,
  生命本身携带着痛苦。
  苦恼的迹象不再是叹息,
  叹息不该是这个样子,
  叹息会时不时地休憩;
  我的胸口永远不会发散它的悲戚。
  是爱情在火的周围拍打翅膀,
  燃烧了我的心,卷起风浪,
  爱情,你设计了怎样一个奇迹,
  被火燃烧,却能让生命久长。
  我不是看上去的那个人:
  奥兰多已经死去深埋地下。
  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杀了他,用她的背信弃义。
  我是从肉体上分离的灵魂,
  在地狱中备受熬煎,
  却把影子投射到地面。
  所有对爱情心存希冀的人请以我为鉴。”
  伯爵整夜在林中游荡,
  一直游荡到破晓时分。
  命运再次将他带到
  麦多罗刻字的那潭水旁。
  那刻在山岩上的侮辱
  重新令他怒火上撞。
  他激愤、怨恨、憎恶、疯狂,
  毫不迟疑地拔剑相向。
  他砍掉那些石头和文字,
  细小的碎石崩向天际,
  可怜的洞穴,刻字的树木,
  在他的劈砍中统统毁弃。
  从此以后,牧羊人和羊群,
  不要再提供睡床和阴凉,
  那潭水曾经多么清澈纯净,
  盛怒之下也难逃下场。
  石子、土块、木桩、树干和树枝
  不停地抛向美丽的水波里,
  直到从水面一直浑浊到水底,
  不复从前的澄澈明丽。
  他终于累了,浑身浸满汗水,
  筋疲力尽的他再也无法坚持。
  他满怀轻蔑、仇恨和怒气,
  倒在草地上,朝着天空叹息。
  疲倦悲痛的他最终倒在草地,
  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不吃也不睡地躺在那里。
  太阳三次落下又升起,
  辛酸痛苦丝毫没有减低,
  直至把他引向疯狂的境地。
  到了第四天,狂怒的他,
  将身上所有的网眼和金属片扯去。
  这里是头盔,那里是盾牌,
  他将盔甲武器随处丢弃,
  丢得最远的是锁子甲。
  所有的装备散落于森林各地。
  而后他撕破衣服,赤身裸体,
  露出多毛的后背、前心和肚皮。
  他开始发疯,令人恐惧,
  没人见过比他更疯的疯子。
  愤怒来得如此迅疾,
  随着他的怒火升温。
  不清的神志将所有感官遮蔽。
  我想,即使他手中的宝剑,
  还有赫赫的战功都无法帮他记起
  不需宝剑斧头,奥兰多力大无比。
  为了证明他的威力,
  他将松树连根拔起。
  接下来他又拔了很多树,
  橡树、圣栎、老榆树、
  山毛榉、白蜡树和杉树,
  苦栎和其他古老的植物。
  容易得就像拔茴香、莳萝和接骨木。
  他就像一个捕鸟者,
  将一片空地清出,
  铺上麦茬、灯心草和鸟胶,撒开网具。
  牧羊人听到一阵喧闹,
  把羊群抛在森林里,
  从各处大步流星地跑来
  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奇事。
  我的故事先讲到这里。
  超过这个界限,会令人厌烦,
  我将它推迟到后面再讲,
  过于冗长恐怕要将各位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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