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疯狂的奥兰多 | 上页 下页
六


  拥有“不同的信仰”在《疯狂的奥兰多》中无异于棋盘上棋子的颜色不一。十字军东征时期,圣骑士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典型价值观已经远离。事实上,向前走的任何一步好像都不是为了理解他者、异教徒、摩尔人:人们仍旧把伊斯兰教徒称作异教徒、多偶像崇拜者,他们把狂热的崇拜归因于怪诞的神话三位一体(阿波罗、梅肯、特马根)。然而在价值和文明方面,它们和基督教是被放在平等的平台上展现的;几乎没有任何异域特征或与西方不同的服饰标记。(尽管异域标志在博亚尔多的诗中有所体现,诗中表现了躺着的撒拉逊人。“像猛犬一样——躺在地毯上,依照他们的习俗——蔑视法国的习惯。”)他们是和基督教骑士一样的封建贵族,即使现代军服的惯常差异也很难将他们区分开来,因为敌手们在作战的同时,经常交换胸甲、头盔、武器和坐骑。

  事实上,摩尔人是一个无需任何历史和地理参照的奇妙存在体。但它不是抽象的存在:相反,人们会说,从奥兰多直接对抗罗多蒙特开始,敌营里的一切都是具体的、有特色的、庞大的。

  文学史家对这首诗的题材,也就是阿里奥斯托对过去的中世纪是怎样一个态度,特别是对骑士精神的看法,有诸多讨论。尽管通过讽刺和神话变形来看待武功歌中的英雄,他从未试图弱化骑士的美德,从未降低那些理想人类设定的高度,即使对他来说,仿佛除了为一场庄严动人的游戏寻找托词外已然没有其他选择。

  阿里奥斯托就像是个透明、快乐,没有困扰的诗人,但他依然保持着神秘感:在他顽固娴熟地构建一首又一首八行诗时,他好像首先忙着将自己隐藏起来。当然,他离塞万提斯的悲剧性深度还很远,一个世纪后,《堂吉诃德》完成了对骑士文学的瓦解。但是当教区神父和理发师放火焚书时,从让拉·曼却的乡绅为之疯狂的图书馆里抢救下来的少数书籍里面有《疯狂的奥兰多》。

  §5.八行诗

  《疯狂的奥兰多》从一开始就宣告了这首诗的韵律,或者更确切地说,宣告了一种独特的贯穿始终的韵律,虚线曲折的韵律。我们可以在欧洲和非洲的地图上跟随延续的相交分岔画出这首诗的图样,但是仅凭第一章就可以解释所有的追赶、误投、偶遇、慌乱和计划的变更。

  我们是被奔驰的骏马和人心的断续绘制的Z字形引入诗歌的精神里面去的;行动迅捷的欢愉立即与一种可支配空间和时间的开阔感混合在一起。心不在焉的前行不止属于那些追赶安杰莉卡的人,也属于阿里奥斯托:可以说,诗人在开始讲述前,对如何编织情节不甚了解,但接下来,却用精确的预谋指引行文的计划;但有一点很明确:把这种冲动和自如讲述加在一起,也就构成了那个我们可以界定的——用一个意义深远的词汇来说——在阿里奥斯托诗歌中“漂泊”的韵律。

  我们可以在整首诗的音阶或者每一章中最细小的音阶、诗节或诗句中发现这些属于阿里奥斯托的空间特征。八行诗是我们可以识别阿里奥斯托独特性的一种格律:阿里奥斯托在他的八行诗里散步,并居住其中,奇迹的产生首先源于他的自在从容。

  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八行诗的诗节在本质上适合发表长篇大论,阿里奥斯托用松散戏谑的语调替代了崇高抒情的语调;二是阿里奥斯托的作诗方式,他并不拘泥于种别,没有像但丁那样,用对称规则约束很多事先设定的诗章以及诗章中的很多诗节(最短的诗章包含七十二首八行诗,最长的一百九十九首),首先他没有提出按主题进行严苛的分段。诗人可以随性而为,如果愿意,别人用一个诗句就可以完成的叙述,他可以多用几个诗节,或者把本可以成为长篇大论的主题浓缩成一句。

  阿里奥斯托八行诗的秘密在于遵循口头语言的多重节奏;在于充满那种被定义为“语言中不可或缺的配件”,同样,还在于讽刺意味的玩笑。但是对口语的记录只是并存在同一诗节里面、从抒情到悲剧到箴言的很多语言方式中的一种。阿里奥斯托的语言简要得令人难忘,他的很多句子都成了谚语:“你看,人类的判断到头来常常是谬误。”或者:“啊,古代骑士多么的高尚!”但是实现速度转换的不只是这些插入句。可以说,八行诗的结构建立在断续的节奏上:一对韵脚代替了连在一起的六个诗句,接下来,是两个连韵的诗句,制造了如今所谓的“突降法”的效果——突然转变的不只是节奏,还有心理和知识氛围,从文化人到大众,从唤神到喜剧。

  自然,阿里奥斯托自己游戏于这些诗节的次要方面,而这个游戏可能会变得单调,在八行诗的韵律中失去诗人的灵巧,引入停顿、不同位置上的句号,让不同的句法速度适应韵律表,用短句替换长句,将诗节打碎,有时还将其和另一个诗节连在一起,不断更改叙事节拍,从过去式跳到现在和将来未完成式,总之,他创造了一连串的叙事方法和角度。

  “游戏”这个词反复出现在我们的论述中。但不要忘记,无论是儿童的游戏,还是成人的游戏,总有一个严肃的底子,它首先是对能力和态度的技巧训练,这对未来的生活必不可少。阿里奥斯托的游戏首先是社会的游戏,虽然他感觉自己是某种世界观的阐释者和沉淀者,仍然难免在地震的吱嘎声中,将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第四十六章也就是最后一章的开篇列举了许多人,这才是对《疯狂的奥兰多》真正的献辞(超越了置于首篇的对依波利多必要的献辞《慷慨的埃尔科莱子孙》)。诗歌的航船即将到港,意大利城邦中最美丽优雅的贵妇、骑士、诗人和学者在防波堤上列队迎接。这是对人名的展览,对同代人和朋友的速写,阿里奥斯托描绘的是对他来说完美的民众,理想社会的群像。这首诗从自身出发,通过收件人自我定义,这首诗对于当下和未来读者所处的社会,对于那些参与这个游戏,并从中辨认出自己的群体也是一种界定和象征。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