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56)_李娟

五六

　　居麻高兴地说：“别看今天不能走路，等明天就能慢慢走了。后天就快快地走。到了大后天，李娟你抓都抓不住它！”

　　大牛棚太冷，嫂子把它抱回了地窝子。令大黑牛非常生气，也不出门吃草了，堵在地窝子门口，愤怒地嚎了整整两天。我都替它伤心。也替它担心，刚刚生了宝宝，身子虚弱，得赶紧吃点东西补一补啊。有一件事不晓得居麻他们是不是做错了。他们把牛胎盘扔了，不让母牛吃。他们说吃了这个，不下奶水。可据我所知，刚分娩完的母兽，吞吃自己的胎盘是天性，是产后最重要的一项进补……

　　小牛大约不知道外面抗议的那个吼声是为着自己。它无动于衷地生着闷气。卧在天窗下的干粪土上，干瞪着眼睛，下巴颏平搁在地上，鼻子挤得皱皱的。发不完的呆。

　　大黑牛备受煎熬。头两天坚决不离开我们的地窝子。堵在门口，恨恨地盯着每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还咬坏了我挂在门口的温度计，踩坏了我们的塑料天窗，挤倒了天线锅。直到第三天，估计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只好跟着大部队同去找草吃。但只吃了两个小时就独自赶回沙窝子，继续堵在门口示威。示一会儿威又饿了，又去追赶大部队。肚子刚填了三分饱，又心事重重往家赶……一天来回奔波了好几趟，也不嫌折腾。

　　就在第三天，大黑牛下奶了。我把小牛抱出地窝子让它吮吸，真重，三十斤左右。牛妈妈的肚子长时间以来撑着这么大一块东西，一定很累。而且还得每天走那么远的路去找草吃。

　　既然大黑牛下奶了，嫂子就下狠心挤了满满一水勺（约一升半）！于是我第一次吃到了牛初乳。很不可思议——黄澄澄的，糨糊一样又浓又黏。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煮，一煮就煳锅，只能放在锅里蒸。蒸出来跟鸡蛋羹一样，却比鸡蛋羹瓷实多了，味道感觉也和鸡蛋羹差不多，却没什么奶味。这碗奶羹放在餐布中央，大家使用同一根勺子轮流舀着吃。小牛在床边气呼呼地卧着，可能知道我们在吃它的口粮。

　　可是谁教它自己不好好吃饭呢？好像这个陌生的世界远比妈妈的奶水更有吸引力似的。总是没喝几口就烦了，掉头就跑。害得牛妈妈跟在后面追，边追边苦苦呼唤。

　　居麻说得没错。果然，才到了第四天就抓不住这小家伙了。放出去就满世界撒欢。到了第五天，又学会了一项本领：跳跃。于是尥着蹶子一边蹦跳一边跑，出尽了风头。所有大牛小牛都扭头诧异地看它。而它居然还是认不得妈妈！一路过其他大牛，不管是公是母，就凑到人家肚皮下寻找乳头。因此老是挨顶。并且争强好斗，一看到另外三头小牛就冲过去挑衅（估计它也晓得体态大的牛不好惹）。可怜头上光秃秃的，连角也没来得及长，哪里是其他小牛的对手。

　　总之小牛很快爱上了外面的世界。才开始还需要人把它强行抱出去，后来一开门，就自己往地面上跳。一出去了就绕着羊圈一圈一圈地展开田径运动。它的妈妈则焦急地紧跟其后，一圈一圈地边喊边追。唉，每天放风时间有限，只顾着玩的话就顾不上喝奶了。真是让人担忧。连小婴儿喀拉哈西每天都得喝很多遍奶呢，它才刚出生一个礼拜啊，一天却只喝一两次，每次两三口。真能忍饥挨饿。

　　居麻说小牛十几天后就能自己吃草了。于是扎达采回了一大束荡漾草，用绳子系了挂在天窗下。柔软的荡漾草是冬天里最好的饲草，所有牛都爱吃。可那毕竟是干草，和小牛柔嫩的嘴唇相比，还是过于粗糙了。唉，还是夏牧场出生的小牛有福，满地都是青草。

　　那把草悬挂了一个多礼拜后，有一天小牛真的抬头去咬它了！我第一个发现这事，赶紧通知大家。在所有人的凝视中，它果然又抬头咬了第二口。大家都高兴极了。

　　到了第二十天，小牛骨架匀实了许多，皮毛也更浓密了，显得更加漂亮神气——黑鼻子亮晶晶的，眼睫毛又密又长，像小狗一样支棱着大大的耳朵。但脾气仍然很坏。在放风之外的时间里，永远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谁也不搭理。

　　托小牛的福，那段时间我们日子过得可真好啊。每天都能喝到浓浓的奶茶……刚分娩小牛的母牛产奶量可真高！

　　可惜这种好日子没过多久就结束了。在二月中旬一个温暖的日子里，居麻的亲戚雇车从阿克哈拉赶来，接走了黑牛母子。因为他家有刚出生的婴儿，更加需要牛奶……冬天寒冷又贫瘠，奶牛们的产奶量普遍降低，牛奶非常宝贵。

　　那时离我们拔营北迁的日子也不远了。小牛太小，怕是经不起数百公里的长途跋涉。也正好托这家亲戚先照顾着。牛奶嘛，就算是帮忙的补贴费喽。另外，有小牛在，奶牛才能保持较高的产奶量。

　　男人们把大黑牛绑在那辆北京2020吉普的小车斗上。给它披了条旧毯子，象征性地用来遮挡一路寒风。小牛则给绑成小小的一团，用毡子裹着塞进一只编织袋里，再塞在车座下……谁叫它小呢。唉，这一路真够受的。要是一个人的话，这么给绑着蜷缩一路，浑身麻也麻死了。

　　因为牛要走了，最后一次挤奶时，嫂子下狠心挤了一大锅，一滴也没给小牛留。于是我们连着喝了三天的好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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