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23)_李娟

二三

　　……于是到最后也没弄清到底什么样的羊能享受“住院”待遇。

　　不过刚被开除了地窝子“窝籍”的“少先队员”一定会住进去的。出窝时，嫂子给它缝了个小号的玉米口罩。这种口罩就是一个缝着长绳子的布口袋，里面装有玉米粒，套在它嘴筒子上，再把绳子绕到它的耳朵后系住。这样就可顺利地开小灶，谁也没法跟它抢了。

　　居麻重新给我布置了任务：羊群回来后先给“少先队员”戴口罩，等它吃饱了再赶入“住院部”。

　　然后他说：“行啦，以后嘛，李娟就这一个任务！”

　　我抱怨道：“这个任务够艰巨了。”

　　他问为啥。我说：“得先慢慢找到它，慢慢给它戴上口罩，再守着它慢慢吃完，再取下口罩，最后再赶它进圈——这么冷的天！”

　　他大笑，绘声绘色翻译给大家。最后说：“这个冬天，李娟就放了一只羊！”

　　其实那时，每天傍晚，已经再也不用在羊群里四处寻找“少先队员”了。只要我拎着玉米口罩往那儿一站，“红领巾”立刻冲出队伍向我奔来，咬我的手，顶我的腰，没完没了地起腻。

　　可好景不长。又有一天居麻说：“不给吃啦！省省粮食吧。看，它跳那么高，完全好了嘛！”

　　我才不管，仍然每天给它开小灶……因为它是一只差点就熬不过这个长冬的羊。它差点死去，应该被无尽地安慰。

　　自从盖了病号房，每天赶羊入圈成了费劲的事。进圈后，还得把病号们一一从羊群里揪出来，强行施加福利。好在没几天，病号们就尝到了甜头，一入圈就自觉往住院部走。可偏有些笨蛋，冻傻了似的，非得居麻和嫂子打着手电在夜色中找半天，才能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们揪出来强行归队。

　　在最寒冷的那些夜里，明净的夜空中只有一弯日渐壮实的新月和“乔里潘”星（金星）。我们打着手电在羊群里搜寻最后几只漏网之鱼。找了一遍又一遍，寂静又耐心。虽然寒风呼啸，但挤在羊群里是温暖踏实的。等病号们全部集合完毕，大家放下住院部的毡帘，又用木板和毡块拦住大羊圈的出口，并用碎毡片仔细堵塞那一处的缝隙，不让卧在出口处的羊吹着寒风。然后才离开。许久后，羊一只接一只卧倒，一个挨一个睡下。长夜漫漫，大家温柔地等待天亮吧。

　　一月下旬，居麻放羊时开始随身携带为母羊临盆而准备的毡口袋——用来装初生的羊羔。虽说温暖的四五月才是产羔的好日子，但总有些不守纪律的母亲们提前怀孕，导致一些小家伙提前降生。比起春羔，冬羔生存环境恶劣。于是它们也会享受“少先队员”的待遇，待在地窝子里成长。

　　等到二月，白昼悄然延长，天气也渐渐缓和。那时，两家人又清理了一次羊圈，向下挖了将近一尺深。羊圈墙加厚到一米多宽，还加高了不少。这样可应付即将到来的大风季节。

　　二月中旬，住院部就给拆了。那时，晚归时，除了山羊，绵羊暂时不用入圈，全卧在东面沙丘的半坡上。直到夜深了，气温降到最低时，大家才把它们赶进圈。居麻说：天气开始暖和了，怀孕的羊肚子越来越大，羊圈就越来越小，挤在一起会很热……

　　谈到以后的事时，居麻总会再三提起将来的春牧场。我们的春牧场被划分在国道线旁一处叫“三岔口”的戈壁滩上。从北面的乌伦古河畔出发去那里，一路上得走三四天；如果没有初生的小羊同行的话，只需两天。羊群会在那里停一个多月。接完所有春羔后，再北上喀吾图，从那里次第进入夏牧场。

　　加玛也喜滋滋地历数三岔口的好：不用住地窝子，也不用住毡房，在那里住的是现成的砖房子，公路边还有手机信号！……又说喀吾图也好，也有信号，而且很暖和，在那里可以穿T恤了……夏牧场也好，水也好，草也好——连奶奶都会去夏牧场一起生活呢……听得我也神往不已。一度有了念头，想就这么一季一季地跟着走下去。——但是居麻太让人生气了，他总是说我一个冬天只放了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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