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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元年闰二月(8)


  左正言朱光庭奏:(据编类章疏,系闰二月二十二日。)

  臣闻易曰:“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圣人之深戒。”谓其发言动虑,害民败事,故舜之去四凶,鲁之诛少正卯,不得不速也。窃以辅弼疑丞之任,天下之最重者也,非夫全德巨才处之为不称,岂容奸邪之冒处邪?如章惇、韩缜者,岂不能自插鹿履,君子邪?小人邪?若自以为君子邪?胡不观诸方册,验诸贤辅?有挟邪肆辨、敢为欺罔、贪冒荣宠而不知进退者为君子乎?若自知为小人,而方圣政大明,无幽不烛,睿断如神,发必中义,而为小人者岂不知畏而引去,尚敢偃然自安邪?

  伏自陛下临御以来,力除蠹弊,天下之人皆喜之。惟章惇不喜,每闻帘前辨论,悖慢无礼。且天下之法度可更张则更张,乌有后先之间哉!一于便民而已。章惇意在不更张,而不顾民害之深,岂得为忠乎?辨论公正,犹不可失人臣恭顺之礼,又况其邪说之多,而敢为悖慢耶?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传曰:“见无礼于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臣今见章惇之无礼,则逐之而后已;韩缜行义之不修,而不能自治,何以治人?代天理物之任,岂行义不修之人可以当之乎?况内有贤兄,不知引避,人而无耻,不足观也已。此二臣者,虽圣度如天,进退大臣,必思以礼,然章惇、韩缜无耻之甚,尚何待也?伏望陛下检会臣前后累奏,特赐睿断施行。

  左司谏王岩叟之为御史也,先言:“臣窃以辅弼大臣者,人主之所体貌,天下之所瞻仰,非有厚德重望,则不足以当之。伏见知枢密院章惇材轻行薄,廉隅不修,无大臣体。久处庙堂,曾不闻一话一言播在清议。独每闻纵肆猖狂,为俳谐俚语,侵侮同列,朝士大夫相与鄙笑而已。流于京师,传之四远,甚非所以重庙堂、尊朝廷也。伏惟陛下临政之初,万国观望,辅弼大臣,尤宜崇奨有德。而惇之轻薄如此,上则玷体貌之隆,下则辱瞻仰之重,有识之士,无不愤嫉!乞行罢免,以慰师言。”

  又言:“仁宗用石中立为参知政事,中立比惇,别无玷缺可羞之行,亦无骄恣害政之风,止以在中书好滑稽诙笑,谏官言之,遂行罢免。陛下试令考寻,当见其事,可以察臣之言惇,不为过论也,陛下罢惇不为无故事也。”又言:“今中外之人,非但鄙惇轻薄无行,不可为大臣而已,皆云自陛下即位以来,凡欲更张人情不便事,惟惇强悖,不肯协心,故为异论,沮格善谋,曾无意助陛下施行恩福天下,此人情所以愤嫉之深,而欲共逐之者也。陛下今不罢惇,彼必扬扬自得,曰:‘主上知我如此,而不罪我矣。言事者言之再三,而主上不听矣。谁复敢议我者?’夫以素无忌惮之心,而又得所恃焉,养之益深,将必有跋扈难制之患。方是时,陛下虽欲悔而除之,亦不易矣。易贵履霜之早辨,春秋忧蔓草之难图,不可不以为鉴也。”

  又言:“臣累言惇轻薄无行,无大臣体,不可为辅弼。及闻别有言事官,言其受宋用臣赠遗,贪污不法。臣谓有一于此,皆当罢黜,况惇之行,臣羞为陛下言之。且举一事,陛下察焉。自古以来,名高则行亏,德盛则称公,行薄而不为人所重则名之。天下自然之理,而不可以势取者也。惇平生多与京师市井小人并游而杂处,至为京师之人以其行第属其名而呼之曰惇七,今虽显贵,而佻薄益甚,故惇七之呼,未离于人口,则惇之人望重轻亦可知矣。国家何忍以第一等名器,与第一等无行之人,使天下后世轻朝廷哉!”

  又言:“庙堂者,仪刑之地,非法度之言,不当出也。而惇肆为谐谑,以玩侮在位,污庙堂若闾阎,渎朝廷如市井,陛下以谓大臣当如此否也?大臣者,体国家之意,察天地之心,而协济善政者也。而惇执强好胜,不恤事情,以奸言摇正论,以险语劫善人,陛下以谓当如此否也?辅弼者所宜正而不阿,洁而不污,以表厉庶官者也。方用臣弄权怙宠,恣为欺罔之时,惇既不能明言于朝,以正厥罪,又从而受其赠遗,阴与相交,丧灭至公,玷辱清议,陛下以谓大臣当如此否也?”

  又言:“臣闻谏官孙觉,常论边事,不合惇意,而惇肆言于人曰:‘议者可斩。’中外闻之,无不骇愕。臣伏以陛下之意,则于谏官之言无所不容,谏臣之心无所不察,而惇于言者则欲杀之,其意不欲人主闻至言、朝廷收众策,为臣不忠,莫大于此。自古以来,未尝有大臣敢出此等语胁谏官也。推此以往,飞扬跋扈,何所不可。伏望睿明,早赐罢黜,为国家之福也。”

  又言:“惇奸回险薄,事先帝不忠,今复有轻陛下意。陛下诏书求直臣,以益盛德,而惇骂上书之人曰‘不逞之徒’,其意不欲陛下广聪明,而忌嫉四方之人以实告陛下。盖凡四方之所告,皆有前日欺朝廷而蔽先帝者耳。又骂陛下所登用老成旧德,亦曰‘不逞之徒’,以其意不喜陛下用正人,而惟欲用憸邪巧佞,柔而易制,肯同欺蔽之人耳。天子即位,求民瘼于四方,为得邪?失邪?四方之人以至诚告主上,为顺邪?逆邪?陛下用老成旧德、有天下之望者以慰天下,为是邪?非邪?臣不知惇何心以事陛下,而悖戾如此,谤侮如此。又骂谏诤之臣曰‘可斩’,此语,虽人主盛怒,不肯以出口也,而惇易言之。又与同列议事,一不合意,则连声骂曰‘无见识!无见识!’此语,虽市井小人,有不轻发也,而惇以为常谈。臣不知惇待朝廷为如何,而无忌惮敢尔!臣前累章言其轻薄无行,好为俳谐俚语,侵侮在位,无大臣体。今则凶德益肆而甚矣,恶言益播而广矣,陛下尚使之处庙堂,何以服人心?人心不服,何以安朝廷?此臣之所以有隐忧,而不能自宁也。又臣累言章惇以小人之行,居大臣之位,奸言利口,足以变乱白黑,颠倒是非,久在陛下左右,恐日往月来,察之难,防之难,制之又难。臣所以不避怨仇,力言其恶,愿陛下早赐斥远。今更举目前一事,陛下观之。自来执政大臣,若稍闻言路有言,虽章疏留中未出,亦必朝夕惴惴,有不自安之色。何则?惮朝廷,畏公议也。今章惇虽知言路交攻,而岸然自处,无毫发畏惧。反扬言语人曰:‘不贬不去!’观此一语,何复有廉耻?何复有畏忌?窃以臣道主敬、主顺,而惇之傲易不逊乃如此,尚可以为大臣乎?惇辈见蔡确因上章逐请,皆相与结约,不复自陈。大臣风节一至于此,臣实为朝廷叹息。伏乞陛下破此奸谋,直行罢免,以慰天下之望。”

  于是岩叟又言:“臣昨为御史日,累上章言蔡确、章惇奸邪谗险,同恶相济,负先帝之恩,误天下之事,不可当大任。蒙陛下采纳公言,因确之请,遂许其去。退大奸,进大忠,制下之日,天地改容,人鬼欢喜。士相庆于朝,商贾百工相庆于市,耕者相庆于野,行旅相庆于途,皆以谓陛下威明英断,自古未有。推此以往,何善不可为,何弊不可革,天下复太平之象矣。和声上彻,膏雨随降,天心之所以答陛下者,岂不速哉!臣尝言,若陛下早去大奸,使朝廷无壅蔽之患,和气上薄于天,则天自将有应。臣非有智能可以揣度天道也,惟以人心卜之而已。人心虽近而通乎天,天道虽远而接乎人,故愚臣愿陛下常信天道,常畏人心,不可忽也。今大奸一去而一在,人心犹以为郁,陛下何惜并去之,以成旷然之治邪?臣前论章惇之恶,其状非一,或轻薄无行,或贪污不法,或沮害美政,或迭喧善人,或欺罔主上,或侮易朝廷。臣谓有一于斯,皆宜窜黜,而圣度并包,未加诛逐。然惇凶焰日炽,恶德不悛,近又闻帘前争役法事,词气不逊,无事上之体,亏丧臣道,凌弱主威,中外传闻,无不愤嫉。惇于先帝时,何故不敢无礼如此,而今日敢尔?伏惟皇帝陛下春秋方富,太皇太后陛下不出房闱,大臣尤当庄敬尽礼之时,而惇反有侮慢不恭之志,此所以人情弃而不容。陛下虽欲容之,如朝廷典刑何?如天下公议何?谏官御史坐观而不论,则是负陛下而佑强臣,率群臣而慢人主,罪莫大矣。群臣见惇悖戾不道如此,而陛下不加罪,则皆将生骄慢之心,无忌惮矣。臣居言责,其得安乎?陛下因臣之言,必更尝潜观而密察,当亮臣之言非私意也,非偏见也,非厚诬也。伏望圣慈早行降黜,以满人心,以答天意,以全皇帝陛下清明之政。”

  贴黄称:“惇陵上侮下,败群乱众,真小人之杰也。陛下欲朝廷清肃,君道尊严,不去此害,终不可得。臣闻惇既于帘前轻慢喧哗,又退而以恶言诋毁同列,皆非大臣口中语。盖见陛下用司马光作相,躁忿忌嫉,益有不乐朝廷之心,所以如此。士大夫皆言,自有执政以来,未尝见如章惇之凶劣者。愿陛下省察,早赐罢黜,以安朝廷。天下之人共以免役为苦,陛下一日复差法,中外人心无不欣悦,而惇独为异论,妄生沮难,动摇人情。伏望陛下深赐体照,无惑奸心之言以坏美政。”(编类章疏以岩叟所奏系之闰月八日,今并入二十二日章惇罢政前一日。)

  岩叟又尝面奏曰:“自陛下即位以来,凡所更张人情不便事,惟章惇不肯协心,强生沮难。其人不欲陛下得人心,不使人心感陛下,中外之人,无不愤嫉,争欲为陛下逐之者,非但鄙其轻薄。御批除官,祖宗以来,以为美事,惇谓陛下不当自除,谏官自属三省,密院无所预。惇不以公正报陛下,乃肆邪说,欺惑圣聪。况无礼于君,人所共嫉。陛下所除数人,命下之日,欢然一辞,惟是邪佞之徒不喜。惇为门下侍郎日,尝进蹇序辰为司谏、王桓为正言,陛下试问二人闻望行实,孰与今所除数人?二人者,公议所不许,惇乃以为是。今三数人者,公议所许,惇乃以为非。臣不知惇以何心事陛下,为臣不忠,莫大于此。素无人望,天下共知,臣不复道,惟嫉其今日居大位,不思砥砺以报万分,而骄肆轻扬日甚一日,为市井小人之态以污王朝耳。”

  又奏曰:“人皆言辅弼之任,仪型四海,非惇薄德所宜处。四夷来庭,闻辅臣如此,恐有轻中国意。臣之所言,乃不为惇,正为朝廷惜。”上曰:“深如卿言。”

  监察御史孙升言:(升三章,并据升集。)“臣窃观先王极治之时,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故诗曰‘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则知大任高位,非贤有德者不可以居,而材能敏给之人,惟可以使之在职而已。故贤者独所以命君子,而能者间有以容小人。君子在位,则小人可驱而为善;小人当国,则贤者不得其职,而天下之所以乱也。唐李林甫、杨炎、卢杞辈,非无材也,适所以资其为恶。以王安石履君子之操,谈先王之言,先朝委国而听之。然安石天资强愎,弃众自用,趋近利,无远识,非宰相之器,愤贤人君子不为己用,于是拔小人之材者布于朝廷,既蔽主明,且悮国事。吕惠卿、章惇二人,小人之材而尤黠者也。惠卿自小官三年拔为执政,安石之德不为浅矣,一旦见利忘义,与安石为死仇。推是以观之,则其事君之节可知矣。赖先朝明圣,察知其奸,竟不复用。不然,善人君子,今无緃类矣!章惇材不逮惠卿,而奸恶过之,二人之所谓材,足以文其奸,资其恶,罔上残民,偷合苟容而已。臣窃恐人或以惇为材进说,以误圣听,故陛下迟疑而不决去也。惇前时之议保甲,今日之论免役,其怀邪不公,伏心隐情,陛下聪明圣智,洞照奸慝,固不待臣复言矣。臣窃闻惇每议论帘前,词气悖戾,亏事君之礼,有慢上之心,中外传闻,莫不愤骇。且堂陛之势,不可顷刻不分;履霜之渐,不可一日不戒。此章惇之罪,尤不可贷者也。伏望圣慈早赐裁决,以清朝政,以慰人心,则天下幸甚!”(升此章与三月末论张璪文字并行,但此无璪姓名及事迹,当考。)

  又言:臣近睹二月六日三省、枢密院同奉圣旨,施行司马光论奏复差役法札子。臣诚愚闇,窃疑朝廷别无委曲处分。缘光所论,止是大纲,其间曲折,事目不一,兹事体大,窃恐诸路使者犹怀毒孽,推行失宜,别致异论,或行其失,欲致烦言,此不可不察也。寻具奏陈讫。臣比闻知枢密院事章惇果有所论,暴衒己长,言虽近公,意则非正。何则?惇居左右辅弼之任,乃同心一体之人,非如侍从、台谏,待见命令方可论说。惇既与三省同共进呈上件札子,见光所论,其间未尽委曲,便合实时开陈条目,作朝廷处分施行,乃是大臣之事。岂待命令已行于天下,方为异论?则惇之所存心,非出至公,意在诋讦正人而已。夫免役之为害于天下,无智愚皆知之。司马光之意,不为己私,虽闾巷小人皆知之。而惇为陛下股肱心膂之臣,粗有知识,非不能分别白黑,独不知免役之为害,光之不为私,而犹德有二三,心怀彼我乎?盖惇素无德行,本挟险邪,进身不以义,事君不以道,以偷合苟容、持禄养交为事。其心以谓正人志行,则邪党退,君子道长,则小人消。夙夜揣摩,谋为固位之计,乃出于此也。

  惇为士人时,不检无行,天下所共知。其为小官,苟悦王安石以进身,则赂遗及于王安石之妻母,而主于安石之妻弟吴颐。颐负安石之势,浪迹都城,狎习非类,士人指为污辱,惇乃以先生处之。惇之辱己无耻,岂徒主痈疽、瘠环而已!及其开拓夷獠,率多诞谩,参贰大政,出入年来,无所建明,专事容悦。交通宋用臣,受其赠遗。其甥黄实私坐辄除监司。惇之为私,臣之所知,非一二也。

  伏惟陛下登崇俊良,委用耆德,开大公至正之路,永为万世无穷之休。惇于此时,猥被顾托,叨秉枢衡,心怀二三,德非纯一,陪列正人,何异冰炭!臣窃观古先哲王,立大事,成大功,未有左右辅弼之臣心怀不同而克济者也。故伊尹曰:“咸有一德,克享天心”,高宗命傅说,曰:“惟暨乃僚,罔不同心。”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又曰:“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则惇之德非纯一,不足以副具瞻;心怀二三,不足以持大政。伏望圣慈特出睿断,罢惇机要之任,以慰中外之心,则天下幸甚!

  又言:“臣近曾奏论知枢密院章惇,德非纯一,不足以副具瞻;心怀二三,不足以持大政。伏望特出睿断,罢惇机要之任,以慰中外之心,未蒙指挥。臣窃以谓人主之所尊用左右辅弼,恩礼异优,度越群臣,岂徒使之持禄保位、阿意顺旨而已,固欲协心同力、正论庙堂,任社稷安危之计,图生民休戚之事耳。惇自参大政,惟务从谀,及秉枢衡,徒怀彼我。诸路保甲,残虐已深,患害将起,天听既闻,正论随发,而惇犹闭塞沮抑,专为异说。论议之际,惇悖厉不恭。虽圣度涵容,赖睿断不惑,卒从废罢。累月已来,人心帖然,流移归业,复守田桑,道路欢呼,室家相庆。上下共知,迹非可掩,此乃前日横议不公之明验也。惇既同三省进呈复行祖宗差役旧法札子,司马光之所论,乃是大纲,其间曲折条目,苟或未尽,自合条析上闻,作朝廷处分,一就施行,乃是事君之义,方称大臣之职。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岂待朝廷之事已行于天下,方为异论,暴衒己长?则惇怀邪不公,上无归美人君之意,内挟诋讦正人之心,又如前日保甲之议矣。岂有心怀二三,德匪纯一,而可任股肱心膂之臣者乎?伏望陛下推至诚之意,扬先帝之休,拔擢正人,尊用耆德,将欲为天下之盛福,跻生民于仁寿。而惇怀邪异议,眩惑中外,与正人之共政,类冰炭之难同。伏望圣慈特赐检会臣前奏,早降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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