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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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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立森迎向吴依光的注视,说,我可能先回家,再来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也许会暂时去我爸妈的火锅店帮忙,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我的确不该一直躲在学校。吴依光又问,那我们呢?许立森沉吟半晌,说,我很清楚我对你做了多过分的事,不止一次,就像现在,明明是我吵着要见面,天一亮又急着想逃走。我是个烂人,我猜你一直以来都知道我跟读书会的女生搞暧昧,但你总是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知道吗,你这么卑微,卑微到我偶尔会怕。你的世界,是不是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别人?跟你交往第一年,你说过,从以前到现在,你常常突然觉得人生很空虚,遇到我之后,这样的感觉才慢慢消失。我以前喜欢这些情话,后来不喜欢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承担不了这么重的责任。 说到后来,许立森几乎是泣不成声。 吴依光哽咽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她说,我很抱歉,我想,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隔天,吴依光的住处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访客,吴家鹏。从猫眼望出去,吴家鹏的身影因镜面而显得滑稽。吴依光拉开门,对父亲的现身既是忐忑,也有困惑。吴家鹏不太自在地询问,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吴依光往后退一步,匀出空间给父亲。她提醒父亲,鞋子摆在地上就好了。 没有穿鞋椅,吴家鹏只好一手扶墙,一手扣着鞋跟,脱下皮鞋。房间只有一张椅子,吴家鹏坐在那张椅子上,肢体僵硬。水壶里的开水没了,吴依光从冰箱拿出罐装绿茶,倒入两只马克杯。吴家鹏双手接过那只本来专属许立森的杯子,说了声谢谢。他问起房租、房东的职业以及电费计算方法。吴依光考生似的一一回答。 吴家鹏低头喝了一小口绿茶,握着杯子,吞吐地表明来意。他说,这几年,只要你想做什么,爸爸很少管你。对吧?你是我跟你妈唯一的小孩,你妈对你有很多期许,我想说一个人逼你就够了,我的任务是保持中立。吴依光顿了一下,以她的经验,她分不出这和置身事外有什么差别。 吴依光什么也没说,耐心地等待父亲说下去。高中之后,父女俩很少像此刻这样,面对面谈一件事。即使是更早之前,母亲出差,家中只剩父女俩,他们的问候也停留在表面。吴依光想过,如果她是一位男孩,吴家鹏是否会更乐意分享他的人生? 有些故事,性别是一道门槛。就像有一次,吴依光接到远在波兰拜访客户的母亲的电话,交代她得将椅垫拆下,清洗。吴家鹏做不到敲女儿的房门,提醒她,她的卫生棉没有铺好,经血渗入餐桌的椅垫。他请妻子转告。 吴家鹏双手交握,说了下去。可是这一次,你实在是有些过头了。我年轻时也一天到晚想要反抗我的父母,想让他们知道我才是对的。不过,我实在看不懂你的反抗有什么意义。之前你跟饮料店老板弄成那样,我们很生气,最后不也是原谅你了?我们还是有在为你着想,想把你导回正途,你以为美国的学费很便宜吗?你妈前几天有来找你,对吧,我不晓得你又做了什么,但她回到家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哭了很久,你也知道你妈不怎么哭的。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十八岁到现在,七八年有了吧,可不可以到此为止了?我们给你自由,你却把自己活成这样。 吴依光静默,只剩下紊乱的呼吸。 在她印象中,母亲不哭,也不喜欢见到别人哭。她说,哭是一种危险的自溺。与其哭泣,不如冷静思考如何脱离险境。这样的母亲,为她打破了规矩。 吴依光问,那我应该怎么做?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诚心的征询。吴家鹏眉头一舒,没有掩饰如释重负的心情,他说,回去问你妈,没有人比她更理解怎么做对你最好。你要知道,从你出生,你妈最重要的心思都在你身上,她不会害你。 吴依光送父亲下楼,吴家鹏说,到电梯就好了,不让吴依光再陪他多走一段。他似乎也被两人间浓稠的情绪给困扰,急着走避。 接下来一整天,吴依光再也无法从事任何事情,脑中走马灯似的展现她各个时期的遭遇。说不定她的确罪恶深重。每个孩子都是在母亲的剧痛中诞生,但她并未给母亲带来相对应的快乐与荣耀。 父亲前来,指出一项真理:有些人不适合拥有自己的人生。她错解了十七岁那年的机运,活着本身不是什么承诺,绝望时仍选择活着才是。她历经挣扎,却比启程时更一无所有。她想,也许回家并没有她想得那样差劲,至少那里有人真心地为我掉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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