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晓乐 > 那些少女没有抵达 | 上页 下页 |
| 五二 |
|
|
|
▼25 苏明绚的家坐落于精华地段,约有二十几楼,跳岛式的阳台,充满绿意的植栽,吴依光也跟着母亲、谢维哲看过几间房子,她清楚这样的设计要价多么不菲。吴依光一表明来意,胸前别着“秘书”名牌的年轻女性从抽屉拉出一串钥匙,示意吴依光跟着她走。两人经过社区中庭,吴依光缓下脚步,池塘,流水,圆石,缅栀花,眼前所见在提醒她,苏明绚生于富裕之家。 两人在电梯前站定,秘书倾着头,问,你说你是苏明绚的老师? 吴依光点头。 秘书收回停在按钮上的右手,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旁人,才轻声细语地问,老师,你知道为什么苏明绚要自杀吗?吴依光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注视着对方。秘书双手交握,含糊地说,我蛮喜欢苏明绚这个小女生的。会读书,又很有礼貌,每一次跟我们借东西,都会说谢谢。不像有些住户的小孩,只会对我们大呼小叫。这半年,她常在阅览室读书,礼拜天她可以从早上八点,读到我下班了,她还在读。我问她,这么认真,要考哪一所大学啊,她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吴依光含着歉意回答,对不起,但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秘书叹了口气,脸上的遗憾一目了然,她说,当我知道她就这样走了,失眠了好几天,怎么会这样?每一天我看着她出门、回家,好好的不是吗? 电梯门打开,秘书走进电梯,钥匙扫过感应区,为吴依光按下楼层。她低头,依然含糊地说,很抱歉,占用你这么多时间,希望你跟李小姐都能走出来,李小姐这几天真的非常、非常地难过。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客气。 电梯门再次关上,吴依光闭上双眼,感受吞咽口水时喉咙至耳膜的震颤。秘书的话语仍在她耳边回荡。苏明绚这几个礼拜仍规律地复习,为什么偏离了跑道?难道终点之后,那个驱动苏明绚不断提起脚步的事物消失了吗? 李仪珊一身宽松的淡绿色连身长裙,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吴依光多看了一眼,李仪珊没有上妆,口红也没有抹一点。她说,老师,你来了。这个称谓让吴依光呼吸一乱。前来的路上,内心不断升起扭头逃跑的欲望。吴依光预演了几次仍捉摸不定,她该要忏悔吗?又该忏悔到什么程度? 李仪珊指引吴依光换上室内拖鞋,坐在客厅的三人座沙发,她自己则是踩着浅浅的脚步行至厨房,回来时握着一只薄荷绿马克杯。吴依光被电视柜上的合照给吸引了,相片里,苏明绚穿着国小制服,旁边站着一位比她高上几公分的男孩,男孩目光羞怯低垂,像是不太乐意入镜。 这位男孩是否就是告别式上被苏振业挥打的少年?一时间吴依光难以判断,只凭那么一眼,实在太吃力了。李仪珊摆好杯垫,置上杯子,等她的动作告一段落,吴依光从提包内取出学生制作的卡片。这是方维维的主意,每个人写一段话给苏明绚。李仪珊身子前倾,接过卡片,摊开,眯眼细看,卡片约半张报纸尺寸,近四十位同学写得密密麻麻。没多久,李仪珊阖起,说,请帮我跟各位同学说谢谢,希望苏明绚的事不要影响到大家,大家要升高三了,要准备考试。吴依光谨慎地回答,说,大家跟苏明绚相处了这么久,受到影响也很自然,不是什么坏事。李仪珊注视着掌心,说,真的吗?我不知道。我不想要同学们没多久就把苏明绚给忘掉,继续过生活。可是,假如我这样说,大家会怎么想,啊,好自私的妈妈,对吧?吴依光抬起眼,果断地否认,不,不会的,这不是自私,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想。 李仪珊肿胀的双眼,凹陷的脸颊,无一不透露这段时间她所经受的折磨。李仪珊倒回椅背,低声问,老师,我记得你没有生小孩。吴依光摇头,说,我没有生,但我曾经有个小孩,只是在四个月的时候,心跳停了。去年的事,我本来打算确定请假时间再告诉学生,小孩却没有了,所以学生不知道这件事。吴依光好讶然,她就这样说了出来,在谢维哲、何舒凡面前,她都做不到此时的坦然。 李仪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归于平淡,她说,老师,你一定很难过。吴依光再次没有保留地说,是,我很难过,婴儿床跟推车都买好了。 试纸上的两条线,初期的呕吐,都比不上第一次听见孩子急促的心跳声,更让她感觉到自己从此不同。咚咚,咚咚,听起来好着急。医生说,胚胎最早的发育就是么快,他们得在十个月内,从肉眼看不见的小点,发展成复杂精致的婴儿。 拿出胚胎之后,当晚,吴依光取出阴道的纱布,不能自已地哭泣,谢维哲把婴儿床跟推车都收纳至吴依光看不到的地方,他说,有天会再拿出来的。 李仪珊倒向椅背,望向阳台,说,我先生希望我们不要再谈到我女儿,他的想法是,苏明绚做了很不孝的事情,他一时间无法谅解。他说,我们哪里对她不好?我不是不能理解我先生,可是,我又觉得这样说明绚,明绚好可怜。吴老师,你当明绚的班导两年,你知道为什么吗?明绚有没有说过什么,就算是家里的事,也请你不要顾忌,孩子都已经没有了,我要的是真相。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