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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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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五,吴依光一如平日,七点二十五分来到自己的座位。她拿起保温瓶,走到茶水间,打算装一些热水。何舒凡从身后唤住她,吴依光转身,何舒凡急促地开口,噢,不,看你这样子,我猜你还不知道。

  吴依光反问,我要知道什么?何舒凡抚着胸,视线投往另一个方向,许主任从另一端走过来,他双颊涨红,上气不接下气,想必经历了一段小跑步。

  许主任扶着膝盖喘气,问,吴老师,你看到网络上那篇文章了吗?

  见许主任和何舒凡一脸惊慌,吴依光感觉到胸腔被什么给挤压着,她得用力才能吸进足够的空气。她局促地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文章。

  许主任看着何舒凡,示意这件事由她处理。

  何舒凡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吴依光。那是一篇社论,标题为“网络原生代的心理健康问题”。作者援引近年内青少年坠楼的案例,分析他们的心理健康,正暴露于怎样的险境。其中,苏明绚被作者划分在“资优生”一栏,代号是其华高中S生。

  何舒凡清了清喉咙,提醒吴依光,重点不在文章本身,而是底下的留言。

  网友们在留言区分成两派。有人说,没有严酷的考验,心灵无从成长,现在的青少年被惯坏了,个个是玻璃心、忧郁症;也有人说,旧时代,人们其实活得更不快乐,但那时的社会不允许人们坦白自己的负面情绪。

  许主任跟何舒凡的目光不曾从吴依光的脸上转移,她想,留言里必然躲着一头猛兽。才这样猜,吴依光就看到了那行讯息。S生的班级,一年级有人被霸凌到休学,不到一年又有人跳楼。学校不打算负责吗?留言的账号是“零”,大头贴空白,点进去个人页面,不出预料,亦是一片空白。人们追问零,要求他透露更多信息。其中一则留言令吴依光腹部一拧。“我女儿也读其华,她说,校内都在传这件事。我女儿的国文也是给S生的班导教的,她说老师还算认真,只是个性很无聊。”

  吴依光反刍着“无聊”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更放不下这个评价,这两个字仿佛从基本否定了她教书的资格:吸引不了学生。

  她把手机还给何舒凡,问,从哪里看到的?何舒凡答,我姊给的,我的外甥女最近在叛逆期,整个人阴阳怪气,我姊跟姊夫最近很在意这个议题。再加上我在其华女中教书,她就理所当然把文章转给我了。

  许主任凑近,问,这个零是谁?吴老师,我看你班上学生的概率最大,你快想一下。许主任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招牌手势又登场了。

  吴依光盘整着脑中纠缠的思绪,零,说不定跟写纸条的人是同一个,或者同一群人。等等,不,吴依光脑中闪起另一个人名,王澄忆。她有充分的动机。

  过去几个月,吴依光几度挣扎,是否要拨打电话,问候王澄忆休学之后的近况,但她始终做不到。她害怕王澄忆亲口证实,自己离开学校的原因包含对吴依光的失望。

  吴依光咬牙,告诉许主任,我不想要这样怀疑自己的学生。

  许主任斜看吴依光一眼,说,吴老师,你都已经被贴上“不适任老师”的标签,学校更是被拖下水,要求负责,你怎么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重要?我都不想说你,怎么带班的,可以弄到学生休学?王澄忆这个学生去年是怎么了?我记得我请丧假的那几天,学校有出一件大事,洪教官替我处理了,不会就是这学生吧。

  一时半刻,吴依光说不出一句话。她没有一天不想起这个名字,特别是淋浴时,热气蒸腾,视线模糊,深埋在体内的思绪无声地涌动。吴依光反复自问,再来一次她是否留得住这女孩?她是否能说服王澄忆,你所经历的痛苦,终有消散的一天?无论吴依光在脑海里怎么演算所有她想得到的处置,就是列不出和平落幕的结局。

  手机响起,吴依光盯着那一串没见过的号码,是记者吗?这年代,所有的隐私都有人愿意出卖,要买到她的资料想必不算困难。铃声一声接着一声,许主任的脸色益发沉重,似乎被眼前诡谲的气氛弄得很烦躁,吴依光心一横,按下接听键。

  来电者就是王澄忆,更正确地说,是他的父亲。吴依光脑袋还在消化这样的巧合,男子又提出令她不敢置信的请求,王澄忆想参加苏明绚的告别式。下一秒,吴依光听到王澄忆轻柔的声音,她说,爸爸,接下来换我跟老师说吧。

  王澄忆接过了电话,老师,好久不见,我是王澄忆,听说明天就是苏明绚的告别式,请问老师可以告诉我时间、地点吗?吴依光心跳加快,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再次跟王澄忆有所联系,且是在这样的场合。王澄忆,苏明绚,她教学生涯最刻骨铭心的两个名字。说不准王澄忆真是“零”,她的现身是迟来的讨伐。

  吴依光咽下口水,刻意冷静地问,王澄忆,你最近好吗?是这样的,苏同学的家人不想太声张,告别式主要是给亲近的朋友……

  王澄忆不慌不忙地解释,老师,我跟苏明绚高一没说几句话是真的。可是,我休学在家的这一年,苏明绚时常来看我,她也是班上唯一来看我的人。

  王澄忆休学之后,吴依光未曾前去拜访,一次也没有。

  吴依光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说苏明绚去找过你?

  王澄忆沉默了几秒,回答,对,苏明绚来找过我好几次。所以,我可以出席她的告别式吧?我想要好好地跟她说再见。

  通话一结束,吴依光径自蹲下身子,把脸埋入掌心,用力地呼吸。她认为自己随时就要昏厥。她必须好好地照顾自己。耳边响起何舒凡的声音,许主任,请你把那句怎么带班的给收回去。不是只有学生的感受才是感受,我们老师的心也是肉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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