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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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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依光打开桌灯,在信纸上写起了遗书。她写了一行字,撕掉,换上了一张空白的,写了两段,又撕掉。吴依光发现,她越是企图描述那些让她抑郁的情境,那些情境就越缩小,成了一段苍白幼稚的呻吟。有孩童营养不良而挺着鼓鼓的大肚子。有癌症患者烦恼着是否要截肢。有难民流离失所。有人为了医药钱而犯罪。这些人用尽手段要活下去,有得吃,有得住,好手好脚的我却打算杀死自己。 只因我恒常感到空虚、不快乐,也不相信有谁舍得无条件地爱我。 吴依光放下笔,撑着头苦思。没多久,她看见自己犯的错,死亡是她的,她不必苦苦地说服谁,好证明自己有资格这么做。但,吴依光还是想留下些什么,也只有这个情境,她再怎么无理取闹,世人也必须当成一回事,好生倾听。吴依光写下一句话,世界太美了,可惜不值得。写完之后,她以笔盒将那张纸压在桌面上。 事情要成真了,吴依光竟有哭泣的欲望。这就是孤独的尽头吧?好黑,所有的光都止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死亡成了一个选项?吴依光想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她只知道,她想这么做,她想从这不完美的、暧昧的、伤人的生命中解脱…… 十点,吴依光起身,走出房间,找着母亲,说出拟好的谎言,同学跟她借了讲义,亲自拿来社区交还,她得下去一趟。母亲从一沓报告书抬起头,说,很晚了,你不要让人家等太久。吴依光看着母亲,眼睛一热。她打起精神,说,好,那我走了。 吴依光才靠近门口,就听到一道熟悉、但意外的人声。梅姨。 她推开门,探头,见着吴依光,堆出灿笑,说,嗨,宝贝,你好吗?梅姨的身后立着两只二十八英寸行李箱。吴依光吃惊地问,梅姨,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搭乘了十几个钟头的航班,梅姨的嘴唇稍微脱皮,即使如此,她还是递出一个绑着缎带的纸盒,说,我不是有个认识二十几年的好朋友吗?她的女儿结婚,我怎么样也得回来。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在美国,有时差,我老是最晚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可是十八岁是成年,意义不一样。我这次要当第一个。亲爱的依光,祝你生日快乐。 梅姨走进玄关,双手打着节拍,唱起生日快乐歌。 吴依光一个心软,时针就荡了过去。她的计划功亏一篑。 吴依光就这样长成了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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