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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吴依光提问,可是,梦露,为什么得退出?就像你说的,有些学生只是想要享受那种气氛,为了好玩而上台难道不行吗?

  梦露摇了摇头,以前大概可以,现在很难。上届,有一组学姊,她们不是认真练团的那种,就只是想留下有趣的回忆。没想到,有人录下她们的演出,上传到网络。网络留言很可怕,有人说这是车祸现场,也有人说什么高中就看得出来女人不适合玩团。更恐怖的是,有人人肉搜到学姊们的社群,公开了链接,其中一位学姊被根本没见过面的网友骚扰了好几天,躲在家哭了好久,也没来学校。台湾地区的网络流行语,源自英文loser,即失败者。

  梦露擤出鼻水,闷闷地解释,茉莉说,那些网友在现实中大概是一群找不到成就感的鲁蛇 ,只好把乐趣寄托在上网欺负女高中生。这件事导致一个副作用,我们这一届很多社员就觉得,上台变成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本来的乐趣不见了。再来,上一届热音社算是红了吧,今年一定有更多网友想看我们出糗。大家宁愿取消,场地订金被没收,也不想冒险上台表演。身为社长,我有点难过,但也只能尊重。

  吴依光斟酌了会儿,问,苏明绚应该不想退出吧?

  梦露闭上双眼,脸上闪现沉痛的神情。她说,对,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苏明绚生气,她说,练习这么久,不能在最后一刻放弃。我那时也受够了,当场就爆炸了。我跟她说,不要说其他团了,我们自己的鼓手也心不在焉,苏明绚,别再自欺欺人了。看看四周、看看现实吧,想要成果发表的人只剩下你了。苏明绚问,梦露,你也不想?我说,对,我也不想。然后,苏明绚突然哭了。我吓了一跳。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很压抑的人、会把情绪藏起来的人。看她这样,我有点后悔,但,梦露哎了一声,说,另一方面我又很清楚,放弃是对的,我被成果发表这件事弄得吃不下、睡不着很久了,家人也不是很谅解。我应该要安慰苏明绚的,但我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伸手去拍拍她。我自己都快崩溃了,谁来安慰我?我猜,那个写纸条的人,说不定就是看到了这一幕,也或许是苏明绚亲自跟她说的。

  吴依光问,你跟苏明绚在哪里谈这件事?

  梦露坐直,想了一下,历史专科教室后面的走廊,平常很少人经过。我跟苏明绚约在那谈了三次,最后一次,是上上礼拜五。

  吴依光数了一下日期,苏明绚坠楼前一个礼拜。

  梦露的眼神增添了几分沮丧,一口气交代这么多,她的面容有些苍白。

  吴依光寻思着她要怎么为整场对话画下句点。梦露又开口了,上上礼拜五,也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说话,苏明绚问我,就我们两个去参加不行吗?我们可以请齐物热音社的副社长支援,她是鼓手。苏明绚用几乎是拜托的语气跟我说话。她说,成果发表结束,就是暑假,人生只剩下考大学一件事,就不能唱完一首歌再升高三吗?她说的没什么不对,我却骂了她。我说,苏明绚,你有没有为我着想过?这次换我哭了。为了成果发表,我要跟齐物热音社开会、我要练习、跟厂商拉赞助、谈折扣,我一直在回讯息,根本没有时间读书。上一次段考,我考了二十三名。苏明绚是全班第五名,我跟她说,这就是证据,为了这件事我退步那么多,你却一点事也没有。你像个小孩哭哭啼啼,整天吵着要吃糖,却没想过我的未来该怎么办,如果你明年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我只有不怎么样的学校,你要为我负责吗?说到一半,打钟了。苏明绚看着我,我以为她会反驳我,但她只是说,对不起,她再也不会拿这件事烦我了。

  吴依光听得喘不过气来。想象两名正值芳华、却被层层压力挤压得动弹不得的女孩,能够依赖的、倾诉的、伤害的,只剩下眼前的彼此。

  她问,所以你们从上上礼拜五再也没说话了?

  梦露揉了揉眼睛,点头,整个周末我们没说话,礼拜一、礼拜二也是,我想说冷静一下也好,我要处理报名补习班的事。我爸是医生,很反对我读中文系。我的姊姊也读其华女中,现在是医学系大五。我爸说就算我考不上医学系,也不应该去读中文系那种没有前途的科系。我接下热音社社长,他更是气疯了,整整半年几乎不跟我说话,算是放弃我了吧。我妈跟我姊想了个方法,她们要我保证,以台大中文系为目标,没考上的话,就乖乖改成读理科,重考。我只有一次机会。

  梦露低下头,用双手捂着眼睛,再度哽咽,老师,我好后悔,想回到过去阻止自己跟苏明绚这样说话。苏明绚没有错,该做的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很好,是我太没用,想放掉责任。如果今天是另一个人来当社长,说不定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梦露描述的这个“热音社的苏明绚”,跟吴依光看了将近两年“班上的苏明绚”,重叠的范围极其有限。吴依光记得苏明绚坐在教室里的样子,低调,安静,眼神溜转,透露她的确在想着什么,但若目光不意与吴依光交错,苏明绚会倏地低下头,握着原子笔,在纸页写着什么。苏明绚不是个案。吴依光跟何舒凡说过,学生越来越像含羞草,一个眼神接触就能让她们紧张地缩起,等师长背过身,她们才自在地舒开。

  苏明绚竟这般渴望舞台?集体的注目,难道不会灼伤她害羞的个性?

  梦露的忏悔来到了尾声,她说,我猜写纸条的人,知道了这些事,她写热音社,指的是我。苏明绚会跳楼,说不定就是我害的……我有责任……

  吴依光打断梦露,坚定地说,一张匿名的纸条不能代表什么。

  梦露哭了起来,眼泪沿着脸颊滑落到透着淡青色泽的白皙手背上。她说,但我伤了苏明绚也是事实,明明我才是那个胆小的废物,却指责她在无理取闹。

  仿佛有颗小石头滚入梦露的嘴里,她的呼吸混入咻咻的喘息。

  再放任梦露自责下去,这个女孩的内心迟早也会培养出可怕的念头。

  吴依光催促自己赶紧阻断这一切,情急之下,她抛出一句,梦露,你上一次不是有提到,苏明绚的家里……也有一些问题吗?

  梦露眨了眨眼,苦笑,苏明绚只讲了一次家里的事,认真说,也没什么,我上次只是不想要热音社,或者说自己,成为老师怀疑的目标,才会这么说。

  吴依光说,就算你觉得没什么,也请告诉我好吗?

  梦露注视着吴依光,眨了几次眼,才点头答应。那又是另一件事了。几个月前,礼拜六,我们租场地练团。练到一半,鼓手回家上家教课,只剩下我跟苏明绚。我问她,花这么多时间练习,家里不会说话吗?我爸就会,他之前嘲笑我,担任社团干部,就算申请大学会加分,大考考不好,还不是没有意义?我告诉苏明绚,我很羡慕她,又会读书又会玩,好完美。苏明绚听完,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她说,梦露,如果我爸妈也像你爸妈一样,那么认真地管我就好了。我想说,天啊,苏明绚,你在说什么,你没看到我被逼得快窒息了吗?可是她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之后,我问苏明绚为什么要这样讲?她说,一时无聊,随口说说。

  苏明绚就是这样,每一次我觉得我好像有点靠近她了,她就会后退,把自己藏得更深。我也不能怎样,那是苏明绚的个性,她的自由。只是在她走了以后,我会想,我是不是太容易放弃了?说不定苏明绚希望我问下去?我有没有说过,苏明绚为了成果发表写了一首歌,这不是她第一次写歌,不过是第一次公开。本来那首歌是给我唱的,但我听了一下旋律跟歌词,觉得这首歌她来唱才对。我说,这次我当你的和声,苏明绚考虑了好几天才答应,但,最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上台唱那首歌,就这样结束了。

  吴依光问,那是一首怎样的歌?

  梦露摇头,那是苏明绚的作品,只有她可以谈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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