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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12

  失去孩子的那个礼拜,吴依光刻意在学校待得很晚,整间休息室剩下她独自一人。年轻的导师永远不缺加班的理由。她改了整个班级的作文,数不清第几次修订她的讲义,然后,她背着双手,在寂然无声的校园里走动,如巡房的护理师,只是教室空无一人。她不知不觉走到三年级的区域,晚自习的学生提供了灯火与交谈,吴依光伫立,远观,良久,她折返,游荡至校长室,摘下一颗金橘,没有清洗,放入嘴里,重咬,任由牙龈被酸液浸透。吴依光怀抱着被谁撞见的冲动,她想被视为一个举止怪异的、需要帮助的人,可惜的是,她没有等到任何人。回到家,谢维哲从电视前抬起头,看着她,平铺直叙地说,你回来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又结束了。

  医生说,这很正常,有三成的胚胎会被自然淘汰,稍事休养,又能怀上孩子。

  母亲说,没有小孩,女人的人生就不完整了。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相当果断。闻言,吴依光问母亲,她是怎么出生的?母亲头也不抬地忆述,羊水是在深夜破的,她匆匆摇醒睡得深沉的吴家鹏。吴家鹏半眯着眼,听到妻子说,孩子要出来了,他才回过神来,抓起床边的手提包,挽着妻子的手臂,赶到地下室牵车。半小时后,他们走入医院,经过医院大厅的落地镜,母亲看到镜中的吴家鹏穿着短裤,却套上了皮鞋,她忘了痛,笑出声来,吴家鹏延沿着妻子的视线低头一瞧,一阵脸红,没多久也闷笑起来。十四个小时,母亲强调,这是她为了生下吴依光而付出的时间。

  整个过程称不上顺利,剧痛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她频频调整呼吸,遵守指示用力。一段时间后,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对产妇跟小孩都很危险,母亲才放弃,让医生在她的肚皮上划进深深的一刀。母亲的语调极慢,慢到吴依光胃痛。母亲不轻易开启回忆,她就很厌烦在饭局里说起旧事的人,梅姨往往是她纠正的对象。母亲说,没长进的人才会一直往后看,有本事的人都是向前看的。

  吴依光等到了母亲的结论,很辛苦,不过你还是平安出生了。很长一段时间,吴依光拿这句话说服自己,母亲爱她,否则母亲不必这样牺牲。

  她好想目睹她的父母在落地镜前愕然、失笑的场景,那个她注定不在场的时刻。吴依光几乎没有看过她的父母嬉笑成一片的模样。

  验孕棒浮出两条线的那一秒,吴依光想到自己跟谢维哲也不是那种相知相惜的夫妻。流产以后,她不由自主地猜想,有没有一个可能,不是胚胎的生理构造有瑕疵,而是这个科学上尚没有意识的小生命,发现“它”的母亲还在犹豫,“它”的母亲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成为母亲。

  在吴依光按时进补,调理身体时,百合来了。

  星期六早上九点,吴依光困惑地走到对讲机前,查看是谁按的门铃。她猜是邻居,若是访客,管理室会先打电话通知。荧幕里站着一名陌生女子,白色衬衫与牛仔裤。女子又按了一次门铃,比第一次更长,吴依光蹙眉,按着耳朵,转开门锁。两人四目相交,女子往后一步,瞪大眼,仿佛很惊讶门竟然开了。吴依光问,找谁呢?她细看女子,及腰长发,小小的脸蛋只涂了粉色唇膏,吴依光才想着,弄错门牌了吧。女子深呼吸,双手按着胸口,凝视着吴依光,说,吴小姐,初次见面,你好。我来这儿,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把维哲让给我好吗?

  吴依光身子一紧,脑子还在组织着这问句的讯息,身子率先反应过来,她的视线绕过女子,往后延伸,很好,没有其他邻居撞见这一幕。

  吴依光以镇定的语气问,你要不要进来再说呢?

  女子的眼中闪烁着猜疑与不安,半晌,她叹气,有些无奈地说,你跟教授形容得一模一样。吴依光又是一慌,不仅是婚外情,对象还是学生?这就更棘手了,纵然女子已经成年,跟学生发展感情仍是教坛心照不宣的禁忌。舌根的苦涩悄悄地蔓延至整个口腔,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再三思量,她不能这么失去现有的完好与宁静。吴依光双唇紧抿,以冷漠的面孔掩饰内心的溃败。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但说到伪装,她可是专家。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吴依光就在练习藏起自己内心的想法。更精确的说法是,她比谁都明白,流露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有多么危险。

  除非,她的感受是母亲想要的。

  吴依光冷冷地说,你不进来,我就把门关上,假装你没有来过。女子想了两秒,说,好吧,那我说完就走。吴依光在女子的声音里辨识到几分紧张,这抚慰了她波澜不惊的外表底下,那颗扑通狂跳的心。

  女子换上吴依光建议的拖鞋,走入屋内,更多的照明落在她脸上,雪白皮肤底下的青蓝色血管隐约可见。女子缓缓坐下,主动自我介绍:我叫百合,这不是绰号,是真名,我都敢来找你,就是不打算再躲了。

  吴依光问,谢维哲知道你今天要来吗?

  百合摇头,说,不,他要是知道,一定会阻止我,他不希望我们认识。

  吴依光又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以右手使劲拧转着左手手臂内侧的细肉,以疼痛来阻止颤抖。假使可以,她好想抓一把止痛药塞进嘴巴,慢慢地咬碎、咀嚼、吞咽。

  百合把额前的发丝钩回耳后,你会告我吗?

  吴依光挑眉,说,谢维哲好像很常跟你聊到我?你对我不是一无所知,对吧?那么,按照你目前对我的认识,你觉得我会吿你吗?

  百合看着吴依光,果敢跟怯懦两种互斥的情感在她的眉眼交错浮现,她闭起眼,神情痛苦,仿佛饱受折磨。吴依光莫名地被这举止,也可以说是表演,给打动。即使百合前来,是为了告知吴依光,她眼中相安无事的婚姻,早已无声崩解,她对百合的敌意仍然消失了。吴依光痛恨不了百合这样的人。矛盾的人。哪怕出糗也要尝试的人。有生命力的人。不像吴依光的人。

  吴依光给自己和百合冲了一杯热茶,百合没有推辞,她说了声谢谢,双手捧起杯子,氤氲的热气软化了她的五官。百合喝了一小口茶,又说,我得澄清,怎么说呢,我跟教授在一起,几乎都是我主动的,这么说不是要保护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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